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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文艺丨彭石头长沙县走笔:杨柳依依蝶恋花

文化娱乐|2017-12-25 13:5
来源:星辰在线 | 作者:彭石头 | 编辑:王议萱

  长沙的近代史常出现“善化县”“长沙县”字样的地名。长沙县至今依存,善化何以得名,辖地何处,变迁如何?这些问题,估计连长沙老口子也琢磨不大明白了。

  这还得从秦始皇一统天下、置郡设县说起,当时天下分为三十六郡,长沙即其一,郡治临湘县。隋文帝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改临湘县为长沙县,是为以长沙名县之始。

  北宋年间,宋哲宗划出长沙县东南部置善化县,从此长沙县一分为二。明洪武十年善化县并入长沙县,旋于十三年复设,直至民国元年善化县再次并入长沙县。800多年里,长沙县与善化县一直同城分治,大致以今五一大道为界,南属善化,北属长沙。两县依附长沙府城“办公”、“治理”,但职权上并无特殊,仍隶属长沙府。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长沙城(今长沙市区)既是湖南省治,又是长沙府(潭州府)治,还是长沙县、善化县治。

  1997年,长沙县把县治迁到长沙城东面的一块荒地上,拔地而起一座新县城,从此告别了附郭之城的历史。顶着国家级长沙经济开发区的头衔,星沙镇发展得极为迅速,差不多与老城区连成一片了。

  对于生活在长沙城里的人来说,近在咫尺的长沙县,是假日踏青郊游的好去处,跳马的石燕湖,榔梨的陶公庙,乃至飞机起降不停的黄花机场,都是经常光顾的地方。

  但在长沙县所有的地方中,让我最留意的还是地处县境北部、与汨罗毗邻的开慧镇。

  开慧镇顾名思义,是以人物命名的,以前为人所知的称呼是板仓。1956年改名开慧乡,2011年撤乡设镇,最近的撤乡并村区划调整,又把相邻的白沙镇并入开慧镇了。

  湖南有以名人命名出生地的传统,汨罗有弼时镇,纪念“人民的骆驼任弼时”;望城有雷锋镇,纪念“共产主义战士雷锋”;湘潭县有白石镇,纪念近代画虾出名的齐白石;长沙县有黄兴镇,纪念辛亥元勋黄兴。最近听说醴陵市借着撤乡并村的当儿,新设了李畋镇和左权镇,前者纪念花炮师祖李畋,后者纪念抗日名将左权。这种傍着名人起地名的做法,说不得好,说不得不好。任何的地名都是历史的积淀,贸然用当时很出名的人名,给人有蹭热点的感觉。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有些名人不过是浪花一朵,很快就淹没在奔腾的波流中了,从名人变成人名了。

  开慧镇的改名,却丝毫没有违和之感。按照我家堂客的说法,这里曾经上演过人间的至真大爱,见证了爱侣的生离死别,更是一部甘洒热血写春秋的雄浑舞台。改了开慧,更容易让人记得这个巾帼英雄,记得杨开慧和毛泽东之间的这段爱情。

  还是盛夏的时候,我和长沙县网信办伍晗女士联系,提及想到开慧镇板仓小街走走。尽管这个地方我去过不下三四次,但还是希望能实地触摸一下那些远去的岁月,在设身处地中感受生离死别的揪心之痛。

  伍晗也说,每次念到“我失骄杨君失柳”,她的心就会隐隐作痛。

  但那一次没有成行,所以长沙县的走笔屡屡提笔,却无法落笔。

  机缘巧合,趁着这次给长沙县党政办系统讲课,我和伍晗又提起去开慧走走的事儿。尽管伊有事不能陪同,还是热情安排了同事前来接洽。

  在讲座时,我先是朗诵了毛泽东的《蝶恋花·答李淑一》,未成想台上台下齐声诵读:

  我失骄杨君失柳,

  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来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闻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盆雨。

  随着这抑扬顿挫的诵读,脑海里回放起这首词的前世今生来。

  1957年春节的时候,杨开慧当年的好友、时为长沙中学语文教员的李淑一春节时给毛主席写了封贺年信,信中附上了她在1933年夏天填的一首《菩萨蛮》,当时因为传言柳直荀牺牲,李淑一思想成梦,大哭而醒,和泪填了这首《菩萨蛮》词。

  词云:

  兰闺索寞翻身早,

  夜来触动离愁了。

  底事太难堪,

  惊侬晓梦残。

  征人何处觅,

  六载无消息。

  醒忆别伊时,

  满衫清泪滋!

  柳直荀是毛泽东青年时代的好友,早年参加新民学会,曾一同求学板仓先生杨昌济。开慧是板仓先生的掌上明珠,读中学时与李淑一结为好友,后来她从中撮合,把李淑一介绍给了柳直荀,成就秦晋之好。作为农民协会的负责人,柳直荀马日事变后辗转从武汉赴南昌,参加南昌起义,后来1932年在肃反中被杀害,1945年才平反。

  因着这段经历,李淑一与毛泽东也就非常熟稔了,还请毛泽东把过去写给杨开慧的一首词《虞美人·枕上》抄赠给她。

  《虞美人·枕上》一词据说是1921年毛泽东写给杨开慧的咏别之作,全词如下:

  堆来枕上愁何状,

  江海翻波浪。

  夜长天色总难明,

  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都灰尽,

  剩有离人影。

  一钩残月向西流,

  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自古多情伤离别,更难堪冷落清秋月。毛泽东与杨开慧1920年冬天结为连理,青年男女的爱慕、炽热与难舍难分是可以想见的。在这首词中,毛泽东把离别后“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的长夜寂寞描绘的如此深刻。正因为杨开慧与李淑一是闺蜜,所以才有可能把这么私密的信件拿给她看。李淑一也因为时刻牵挂思念着久无消息的丈夫,对这首词所表达的意境感同身受,也才向毛泽东提出这个不情之请。

  或许是李淑一的来信,特别是这首《枕上》词惹起了毛泽东的无限离愁别恨,脑海中又萦绕起当年和开慧新婚燕尔、琴瑟和谐的情景来。但开慧与直荀俱已成为烈士,不能起于九泉之下,过思无益,再言伤情,于是毛泽东给李淑一回信说:

  “大作读毕,感慨系之。开慧所述那一首不好,不要写了吧。有《游仙》一首为赠。”

  正式发表时,改为《蝶恋花·答李淑一》。

  其实不难发现,词牌名有时就鲜明地表现了内容的格调,比如,提起浪淘沙,眼前就会浮现波涌连天阔的壮丽场景,提起定风波,必然是风平浪静之时。蝶恋花这个词牌,必定多用于描绘缠绵悱恻的情感。

  作为诗词大家的毛泽东,以蝶恋花词牌创作的词只有三首,除了这首《答李淑一》外,另外两首,一是《从长汀向长沙》,一是《向板仓》,篇篇都可说是指向伊人。

  《蝶恋花·从长汀向长沙》,落款时间是一九三零年七月:

  六月天兵征腐恶,

  万丈长缨要把鲲鹏缚。

  赣水那边红一角,

  偏师借重黄公略。

  百万工农齐踊跃,

  席卷江西直捣湘和鄂。

  国际悲歌歌一曲,

  狂飙为我从天落。

  在去长沙的路上,毛泽东不可能不想起孤身一人带着三

  个孩子的杨开慧,尽管此时他已经屡次听到开慧牺牲的消息。但确切知道开慧牺牲的消息,则是在这一年的冬天。

  《蝶恋花·向板仓》,落款是一九三零年寒冬:

  霞光褪去何凄楚,

  万箭穿心不似这般苦。

  奈何吾身百莫赎,

  待到九泉愧谢汝。

  无感霜风侵蚀骨,

  此生煎熬难与外人吐。

  恸声悲歌催战鼓,

  更起刀枪向敌仇。

  这两首词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关联,不像《向板仓》是专为开慧所做,因为开慧号霞,字云锦。正是夏天工农红军围攻长沙,让湖南军阀何键动了逮捕杨开慧的念头。你想想,把毛泽东的妻子抓住了,这对毛泽东是何等的打击啊。1930年10月24日,杨开慧在板仓老家被捕,11月14日在浏城桥外的识字岭英勇就义。消息传到井冈山,毛泽东悲愤之余,写信给开慧亲属,信中“开慧之死,百身莫赎”的强烈自责。

  当我吟诵《向板仓》时,场内落针可辨,只留我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知道“我失骄杨君失柳”者甚众,而知晓“万箭穿心不似这般苦”的人则寥寥无几了。

  据说开慧镇正以 “小镇大爱,初恋板仓”为主题,打造初恋小镇。这自然无可非议,但又多少人还能记得这风花雪月背后的血雨腥风呢?就如这《蝶恋花·向板仓》,与那藏在开慧故居墙壁里的信笺,若不是偶然的机会,是不是也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了呢?

  讲课完毕,开慧镇组织委员彭齐芳和长沙网信办罗文芳两位女士已经候着了。驱车前往开慧镇的路上,谈论起开慧的生前身后,两位女士都有着深深的感触,作为母亲,作为女性,更能感受到开慧的不易与伟大。

  当我终于再一次踏上开慧镇的土地时,已经是深秋的季节了。满目斑斓,色彩绚丽,仿佛是大自然的画笔在原野上涂抹出了七彩的颜色,更似乎是开慧等先烈用鲜血留下的一抹亮色。

  车到开慧,景物依旧。我们从开慧陵园的后门缓缓而上,苍松翠柏下,一处年代显得久远的坟茔立于眼前,正面墓碑上赫然写着“毛母杨开慧之墓,男岸英岸青 岸龙刻,民国十九年冬”。杨开慧牺牲后,板仓的乡亲连夜冒着危险将遗体运回老家,葬在青松环绕的棉花坡上。毛泽东得到消息后,托地下党组织寄来30银元,以毛岸英兄弟名义建造了这个墓,拟了碑文。

  伫立在墓前,我的心不由得一阵紧痛。29岁,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上有白发老母,膝下有三个最大不过8岁的儿子,这是何等的无助。据说国民党当局要求她登报与毛泽东断绝夫妻关系,就可以获得自由,但杨开慧则毅然回答:‘死不足惜,惟愿润之革命早日成功。’”

  这个场景是否真实,已经不是问题的关键了。我只是想着,一个柔弱女子,丈夫一点音讯没有,还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毅然决然慷慨赴死,誓死不变节,这是何等的对爱情的忠贞,对革命的忠贞。

  我徘徊在毛岸英的衣冠冢前,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杨开慧牺牲后,毛岸英和毛岸青兄弟俩在上海街头流浪,那时的岸英只有8岁,最年幼的毛岸龙最终不知去向。杨开慧岂不知道孩子可能的境遇?她知道,但是她有取舍。

  现在,毛岸英的衣冠冢静静地坐落在母亲开慧和外祖母的墓旁,毛岸青和夫人韶华的墓坐落在另一侧,母子三人在这样的空间里又团聚了,只是,这是隔世的团聚啊。

  牺牲的人,无疑是伟大的,但烈士的亲人,何尝不是锥心之痛?

  为了革命,毛泽东失去了太多的亲人。妹妹毛泽建,妻子杨开慧,胞弟毛泽覃,胞弟毛泽民,侄子毛楚雄,儿子毛岸英,这是一生中何等的痛啊。每一次消息的到来,岂不都是“万箭穿心不似这般苦”。

  从陵园下来,经过纪念馆,就是开慧故居了。偌大的前坪上,三合土的地面别样古朴,一株银杏树似披挂了满身的黄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知这颗银杏树是不是开慧生前所载,但院里一株挂满了累累硕果的柚子树,想必开慧小的时候,或者岸英兄弟小的时候一定在树下嬉戏打闹。如今静静地立着,看着穿梭不断的参观人群,是不是在想着当年那对新婚燕尔、情投意合的小夫妻,为了革命一别音讯两茫茫呢?

  

  伫立在这柚子树下,看着阳光落满院子,想象着春天的时候,蝴蝶翩翩飞舞,在花丛中穿行。那时的毛润之,是不是也在一身素衣的开慧身旁窃窃私语呢?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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