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长沙(542)| 悬置的乡土:论江堤诗歌中的现代性困境

星辰文艺 | 2026-07-15 18:13:43
星辰在线 | 作者:余艳萍一审:周婷二审:岳珊三审:张妙波

  城市化进程中,一代离乡者无法彻底融入城市秩序,又无法真正回返乡土,肉身与精神双双悬置于城乡裂缝。江堤作为新乡土诗派的主要创始人之一,其诗歌始终以乡土为载体,植根楚地千年文脉,以生存痛感叩问城乡“两栖人”精神困境,并构建起一套完整的“悬浮诗学”,是转型期一代中国人的精神写照。

  一、肉体移植下的城乡排异式悬浮

  肉体嵌入城市是造成离乡者悬浮的首要原因,江堤对这种悬浮状态最深刻的书写,当属其代表作《手指移植》。

  “乡村手指/在摩天楼群的黑暗中/移植到城市手上”,开篇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怪诞笔调,将代表肉身的“手指”移植到城市之“手”。所谓“移植”,正是城乡“两栖人”最真实的“被抛命运”。20世纪90年代,中国市场经济全面崛起,城市化进程一日千里,城乡人口壁垒被打破,传统农耕社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城市化浪潮中,城乡流动是一场个体没有选择权的“移植”,诗人笔下的“移植”正是一种身份困境的存在主义书写。

  “茫茫黑夜城市在霓虹/深处呜咽 听到有人说/痒!乡村手指伸过去/触到的是一只水泥跳蚤”,这里的“黑夜”在霓虹深处呜咽,这里的“黑夜”是诗人自己,是千千万万城市森林里的“两栖人”,亦是城市本身。而“呜咽”的原因竟是一个更荒诞的细节——“痒”,当“乡村手指”伸过去,触摸到的竟然是“一只水泥跳蚤”,这“水泥跳蚤”即城市异物,即那乡土血脉流向城市时的膈应之物。作者通过荒诞的意象、戏剧性的叙事将一个漂泊者的精神困境转化为肉体之痒,又将“水泥跳蚤”这一怪诞意象具象化为城市对外来生命的排斥与疏离。

  “我乡村的手指伸过去/一个蝴蝶滑翔的动作/就将瘙痒止住”,当乡愁成疾,“乡村的手指”便成了医治城市焦虑的秘方。当“乡村玫瑰/通过手指插在摩天的楼上”时,“我”体会到的却是一种柔软的痛,“城市孤独地向我撞来/身体像村妇一样柔软”。一个“撞”字,猝不及防打碎“我”短暂的慰藉。“我”被“城市孤独”撞中,但“城市孤独”身体却像“村妇一样柔软”,此处可以看出城市把肉体之躯牢牢锁住之余,何尝不也在承受异物的尖锐,它的孤独“撞”向“我”时,既是一场双向奔赴,亦是一场双向排异。

  身体从来不是独立的生理存在,而是空间与文化镌刻的载体,“移植”不仅道破了“两栖人”肉体之绊与精神之殇,更道破了城乡融合过程中的双向之痛。被抛的乡土个体无法同化于城市,亦无法折返于乡土;城市在接纳乡土的过程中,同样承受着文化异物入侵的不适与孤独,其也处于另一种悬浮状态。

  二、归乡无途的空茫式精神悬浮

  肉身悬浮是生存表象,精神悬浮才是“两栖人”深层的本质困境,江堤将这种身份困惑反复植入文本。

  “我们其实是一些植物/植根在屋檐下/流放在旅馆里/根须在土地的深层/游荡下去便是异乡”,《待归》里诗人将自己比喻为流放的植物,根在屋檐下,身体在旅馆,“根须在土地深层/游荡下去便是异乡”,此处是荒诞的悖论,亦是魔咒般的预言。诗人身体在异乡,游荡下去连“根”都在异乡,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诗人已经敏锐地预见什么:“两栖人”的他们,终将把他乡做故乡。

  “花盆放在桌上/风走过,落花萧萧/河流在掌心里流淌/与泥土的距离实在太远”,花盆是城市驯化乡土的缩影,花盆在桌上,与泥土太远,空间距离加大了花与泥土的悬置感。作者只有在抚摸花的那一刻,才能感受到“河流在掌心流淌”。而结尾一段,“整整一生我置身于空中/每一个黄昏/都等待落叶归根”,再次预言了“两栖人”整整一生都被悬置的宿命。悬浮者最终什么也握不住,除了等待“落叶归根”。

  全诗以草木喻人起兴,诗中将人拟作无根盆栽,以草木离土喻“两栖人”的精神空茫,以物象承载生命的悬浮之痛。

  《乡土的空茫》将这种精神悬浮推向极致。全诗从禾稻的具象落笔,由“从空白处归来”到“从空白处来归于空白”,逐步走入内心的虚无,过往的乡土被时光磨蚀,荒芜的故乡最终只剩下空茫的回响。诗人以物观物,将乡愁消解于禾稻、空白与淡淡忧伤之中。而这种悬置的空茫,不再是两栖人的个体情绪,而成为其共通的一种生命底色。

  城市空间的精神悬浮同样尖锐。《坐在无名广场》里,“我”坐在中心广场,“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不认识”,肉身处于人群中心,另一个“我”却跳脱于人群和肉身之外。全诗那个“我”虽未退场,但另一个“我”已主动选择于局外旁观,选择在无法抵达和无法返回之间游离。

  三、现代性在楚地文化根脉中的悬浮

  江堤笔下的“两栖人”虽始终悬浮,却并非彻底无根漂泊,楚骚传统与士子精神、农耕底色与水文化共同滋生并承载了浓烈的乡愁,构成了其现代化悬浮下隐秘的精神坐标。

  楚骚传统为悬浮书写注入了“浮游求索”的形而上特色,屈子“上下而求索”的行吟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悬浮。 楚地士子精神本自屈子发端,经岳麓书院理学传承,“心忧天下”成为其底色。“我来到这里已有六载/卑贱如一盏油灯/枫叶在风中飘泊/海棠在地图里留连”出自《1996年:庭院生活摇滚》,彼时诗人已于岳麓书院供职六年,在那个经济大潮席卷的社会转型时期,书院文化研究是一项非常清冷的工作。彼时,书院外灯红酒绿、万象更新,书院内墙瓦斑驳、风摇影动,诗人则埋首于一堆古籍和一幅曾经的地图。据江堤友人们回忆,诗人病重时刻,亦与生命赛跑,为书院努力撰写珍贵研究文章。作为转型时期的知识分子,其虽一生悬置但仍上下求索,这亦是诗人现代精神于楚骚传统中的一种真实悬浮。

  农耕文明的底色,为悬浮的肉身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之道。楚地为鱼米之乡,稻作千年,“以劳立命”早已成为文化之本。

  “即便从山的另一边/穿过时光隧道/也能感知我在田中劳动/我亮着灯的灵魂 /在禾蔸的下面稗草的下面/在生长寂寞的田野埋伏”,《时光之手》里,诗人把劳作喻为“亮着灯的灵魂”,埋伏于“生长寂寞”的田野,传统劳作填补了诗人悬浮的精神空地。“我不停地劳作/不停地修改星相和庄稼的错误”,诗人以劳作对抗悬浮的空虚,“鸟从手中出来/将蛋留在手上/只一会儿蛋中便传来鸟声”,更是让劳作成为生命的循环与延续,让悬浮的个体进入宏大的乡土脉络,使之于悬浮中获得超越时空的短暂慰藉。

  湘江是江堤诗歌的核心精神意象,也是楚地文脉的流动载体。《湘江是我的家园》写道:“志同道合的人看见竹排/看见无情又有情的流水”,我们似乎看见,八十年代,那个诗歌的黄金时代,一群志同道合的诗人们因诗聚集在湘江之畔。“想到护卫河流的人/谁能在流水的旁边安住一生”,流水远逝,世事变幻,护卫河流的人也终将被流水带走。“今生今世我记住一条叫湘江的河流/那是我们相爱的家园”,流水终于超越其地理属性,成为承载“两栖人”精神之河的江堤和家园。

  江堤对“两栖人”悬浮状态的书写,是新乡土诗派回应时代转型的重要成果。他以细腻的文本,深入“两栖人”的肉身与精神,以不同形式呈现悬浮之困:肉体移植的排异之痛、归乡无途的空茫之惘,以及藏于楚地根脉的现代之惑。而悬浮本身,也由此超越具体的时代语境,成为所有离乡者共同的生命隐喻。

  正如著名诗人、诗评家术之在《“新乡土诗”研究之三:从回望到重建》中所言: “新乡土诗”的价值不在于怀旧挽歌,而在于完成乡土从回望到融合、从漂泊到重建的精神突围。江堤诗中这种与文脉相承的悬浮,既是精神重建,也是一种永恒的漂泊本身,是时代车轮下个体无法彻底安顿自我的现代宿命,是出发,亦是抵达。

【来源:艺术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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