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丨刘生发:圆凳,父亲留下的“眼界”

绿色新闻 | 2019-10-08 15:44:21
星辰在线 | 编辑:乐先文

  这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木圆凳。凳面,结木板厚约5厘米,圆直径不到30厘米,围90厘米左右。四条凳脚均结木方条形,向外稍微扒开,半腰处用十字相交的木条固定。凳高50厘米。由于年代过于久远,未油漆的凳面、凳脚都已经呈现深粽的颜色,像一位高龄的老者脸部闪着特有的古铜光泽。而且,凳面略有破损,凳脚与凳面的衔接也稍有松动。

  然而,对于我来说,它决非一张普通的圆凳,它是父亲留下来的“眼界”(平江土话,纪念品)。将它倒置,凳面的反面“刘庆成银楼”一行竖写的毛笔繁体字亮出了它这不同一般的身份。那一行字,苍劲有力,是父亲(也许是祖父)遗留下来的唯一的墨迹,而且与它并排的是同样大小的一行繁体字,书写着我的名字。由此推测,这张圆凳制作的时间在1943—1949年之间,因为再后,我会有记忆了。

  刘庆成银楼原址县城正东街七号,距十字街的中心点不过100米。至于开业于何年何月,已经无从查考。我只知道,1943年3月12日(农历癸未岁二月初七)我诞生于她温暖的怀抱。

  她给我最深印象的是父亲的勤劳和节俭。

  我小时候,正是父亲生意最兴旺的年月。父亲每晚总是坐在这圆凳上赶生意,做到鸡叫是常有的事。因为太劳累,以至早上起不来,由要池哥哥(父亲的徒弟)下铺门,祖父接待顾客,张罗生意。后来,父亲到了浏阳县社港市,也常常是白天晚上不停地干,以至店铺的房东不过意而主动帮着照料照料他的生活,收收衣服,送点茶水。

  说到节俭,我从未见到父亲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据说,细姑要出嫁,他才临时赶制过一身毕几的中式服装穿着去送亲。我读初小,仅仅用过要池在坳背(地名,在现县第一人民医院附近)井中捞上来的一枝黑色杆子的钢笔。此外,我偷了父亲抽屉里的钱买过一枝,却被退掉了。一年的盛夏,街头有贩冰棒的,白糖冰棒用暖瓶装着托班车司机老远从长沙市运过来,一角钱一枝,我买了一枝,父亲知道了,追着要打我。其实,父亲三十才得子,十分疼爱我,不知道那次他竟然发了怒。现在想来,也许在一向节俭的父亲的眼中,儿子过于奢侈了。

  父亲的最后十年,是因国家禁止白银自由买卖而从社港市辞职回家在平江度过的。其间,正值“文化大革命”,他倍受委屈和惊吓。但是,为了度日,胆小怕事的他只好麻起胆子在家接纳银首饰的加工生意。这段时间,又是这圆凳陪伴着我可怜的父亲!

  1976年10月的一声“春雷”,改变了中国的命运。随之,国内的政治环境、经济环境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我的父亲已不在人世两年多了!他1974年2月3日 (农历甲寅岁正月十二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应该是1986年了。弟弟炎发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夫妻双双被过重地开除回家了。同样,为了生活,只好在家挂起“祖传刘庆成金银首饰加工店”的招牌,做起了金银首饰加工的生意。这时,闲置了整整一十二年的这圆凳又派上了用场。

  弟弟与父亲一样,勤劳而节俭。

  弟弟刚开业时,生意很好,真可谓“天无绝人之路”。我的一位堂叔公也正在经营这个行业,他亲口对我说过,生意是解放前的好多好多倍。弟弟的场面比叔公的小,但也有过一个通晚制作三十多只银手镯的记录。响锤,不免影响邻居的休息,他只好白天锤,晚上雕花、挽圈、洗刷。反正,只要有人上门,决不辞让,一个劲地敲敲打打,洗洗刷刷,从不知疲倦。那时,我的工资每月才170来元,他却每月赢利3000来元。他的辛劳,可想而知。只是,随着现代机器制造的金银首饰上市,传统的手工加工被挤出了市场。又是一位现在还在经营这个行业的周老板亲口给我讲,靠加工,现在是赚不到钱了。加之,弟弟运气不佳,受过骗,上过当,还因误进了贼赃而被行政拘留过三天。他的生意日渐衰微。只是,他从不气馁,别人不屑接纳的生意他一一接纳,哪怕是给小孩到庙里“寄关煞”的铁蛇。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些话是别人没得技术干不了的,例如打菩萨头像,为其制作肝肺之类的内脏。他一直坚持着,总是坐在这圆凳上敲敲打打。总之,他的辛劳,值得纪念!

  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有三个制作精美的银荷包,还有多件手镯、脚圈之类的半成品。这说明他一直劳累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至于三个荷包,正好留给他未来的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我想,要是能多一个就好了,因为“计划生育”的政策已经松动,他的下一代如果生育二胎,不会再遭受到开除的处分了。他们一定会生的!

  至于说到节俭,他不亏妻室儿女,唯独亏自己。和父亲一个样,不讲究穿着打扮,抽最低档的便宜烟,喝最劣质的白酒。

  时代的列车向前奔驰。我细细地想,弟弟,你与父亲还是不完全相同:父亲晚年陷入贫困与悲寂而不能自拔,而你却是乐观的。你股骨坏死多年,撑着双拐也照样上街买菜,到银行取款。在我的陪同下,今年你先后两次到县城开发区散心。病重之后,你与人交谈从不言及“死”,却给女儿燕燕留下了一段珍贵的视频资料。你笑着说:“我咯世年(平江土话,这一生)冇赚到钱;不过,也还值得!我坐过牢(指行政拘留——笔者注),也坐过飞机,还坐过轮椅,救护车也坐过,撑过拐杖。别人两只眼睛,我四只眼睛(指戴近视眼镜——笔者注)。我咯世年啊,值得!”而且,听说你的儿子远道从打工地河北省沧州市赶回家进屋时,他妈妈告诉你“炎老倌,金伢子回来了。”你躺在病床上还高声地开玩笑回应:“啊!金哥哥回来了啊!好啊,好啊!”多么开心,而谁也不曾想到六个小时后你就离别了这个你依恋的世界!

  你的丧礼也远远超出父亲的规格。

  父亲死于那个严寒的冬日。清楚地记得,我是扒开厚雪为他采到墓地的。说句见笑的话,当时我家几乎没有办理丧事的钱;进账的公祭款也不多,那时中国的百姓贫穷的居多,很多时候办事可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炎发,却是在秋高气爽、万里晴空的时节离我们而去的。他静静地躺卧在县殡仪馆的冷冻棺中,身着女儿精心选购的华丽寿服,似熟睡般地安祥。他的灵前花团簇拥,香烟缭绕,烛光闪烁,祭拜的人群络绎不绝。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他只是一名极普通的居民,社区竟出动两位主要领导前来吊唁,敬挽以社区落款的大花圈,还送来了300元吊仪。我静静地想,在新时代灿烂阳光的普照下,人的尊严终于得到了充分的彰显。以至丧事一结束,我就在朋友圈上发话:“我们含着热泪送别亲人,同时也怀着感激的心情领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深切的关爱。千言万语,难以表述此时此刻我们的心情!”

  9月27日上午, 我们的家人,还有亲朋好友,一行四十来人,将我弟弟的骨灰盒安放在正在紧锣密鼓开发中的界山庙旅游景点内的善集寺普庆塔之中。这里绿树成荫,景色优美。而且,在它的东侧三十来米处的山巅上,古色古香的杜甫亭凌空矗立,其侧稍下是杜甫高大的全身立像。炎发,有幸陪伴这位千古的“诗圣”,这又是你超越我们父亲的一份福气!

  炎发,只是我又在想,扎给你的灵屋很豪华,现代化的家具、电器应有尽有,还有一辆配备了司机的桑达拉轿车。他们为什么不给你再扎一张加工金银首饰用的圆凳呢?因为,屈指一数,父亲留下的那张圆凳陪你一晃已经三十多年了,对你而言更是“眼界”。也许,扎匠师傅也深知你在生太劳累了,要让你到了那极乐世界好好休息,尽情地享受一番!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9月27日下午丧事圆满结束后,我们一行人齐聚在家里一起弄晚饭吃,估计不准人数,只能多煮一些饭,多弄几样菜。没有料到的,一开席,新增左邻右舍十多个人,大家围着餐桌,坐的坐,站的站,说的说,笑的笑,亲如一家,甚至胜过一家。邻居涂嫂还盛上一碗饭,铺上筷子,呼唤着我弟弟的名字:“炎老倌,你快来吃饭!要不要酒啊?”住入宿舍楼后,这种场面多年不见了。当它再一次展现在我眼前时,我情不自已,喜悦和激动一齐涌上心头!

  弟弟炎发离我们而去,这意味着时间跨度将近八、九十年的刘庆成银楼两代人的创业已经收锣罢鼓了。然而,我又细细地想,刘庆成银楼诚信的经营理念和精湛的技艺 ,其主人勤劳而节俭的美德,将会长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特别是我们的后代,理所当然地不应该忘记,就让这意义非凡的却又实在太普通的圆凳时时刻刻地提醒他们吧!

  这,也许是我珍藏父亲留下的这一“眼界”的现实意义。

  2019年10月5日 平江二中

  【作者简介】

  刘生发,平江城关镇人,平江二中退休教师。

【来源:星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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