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长沙(5) | 王自亮:长沙,五个协奏曲

绿色新闻 | 2021-04-28 17:12:44
星辰在线 | 编辑:宋舒悦

(万里长沙采风团感受工程机械之都的魅力。任泉/摄制)

序曲

(地处古城长沙的东南角的古城阁——天心阁,以它“极目千里,瞰阁万家”的巍峨之势,成为历史文化名城长沙的地标性建筑而享誉海内外。星辰全媒体记者 唐茜茜/摄)

时间合上它的扇子打开一座城,

星辰的光芒,弹奏街角传奇:

开初的石头就是最终的花朵,

没有人不出自烈风、轻雷与女贞,

没有一场火不索取诗歌的黄金。

沙土之地、云阳之墟正好长住,

血性之人刚直之士,足可为邻。

芙蓉绽开,雨水是情爱的征兆,

立于河畔或台阶,看岳麓苍茫。

启蒙与灵异之路留下麝香气息,

天心阁女神正站在黎明的高地上。

有泪就洒在湘竹上感天动地,

有义就去行道变法改造世界,

那些桀骜不驯的灵魂,已越过城墙……

一、木。岳麓书院

(万里长沙采风团在岳麓书院。右二为作者王自亮。任泉/摄)

1.

阳光将岩石雕刻成老虎,

门廊如两条悬挂的河流,

赫曦台升起,太阳扩展了显赫家族。

而藏书楼是一座饱满的山,

一罐空无的蜜。①

1167年,朱熹动身去长沙

与当地人张栻在书院举行会讲。

“鸣泉来不穷,湖风起沦漪”,②

两人论《中庸》之义,“三日夜而不能合”,

听众上千人,车马不绝,倾慕而来。

每片叶子都欣然聆听,飞禽的声音

如奥义书,正响应任一问题。

飞蛾不想扑灭这束讲堂之光,

宁可葬身于另一种火焰。

精神交会,语义扫描,逐一探究,

大厅里无情似刀的声音,

变成杏树下慰藉之笑谈。

何种义理并不重要,这场会讲种下的

一棵大樟树,至今枝叶纷披。

 

2.

“实事求是”四字高悬,困惑了

几代人:何为实事,求的又是什么“是”?

一个木匠正在观察榫与卯的

虚实与边界,一个园丁惊奇于

花儿的形与色,却无法命名。

一个诉讼碰到了百年疑团,难以推定。

既然没有绝对律令,就去获取

新的实事:真相、常识与逻辑。

 

没有教条与禁锢,只有独到诠释

与会心一笑。人,飞越万山。

此刻你若进入一个空荡荡的大厅,

无数声音仍在搏斗,案几、线条与语言

在另一更大空间获得拯救。

没有声音,只有一众单薄身影,

一些酒后戏言,事实上的和解。

谁都渴望能有一个开阔的渡口,

摆渡时,别将他人挤进水中……

 

(万里长沙采风团在橘子洲头。左三为作者王自亮。星辰全媒体记者 王重浪/摄)

3.

既有朗照之光也有迷蒙月色,

主讲者就是驳难者,宽袖辩驳襟抱。

“钟爱至善,更爱事实本身”,

澄明的事实正好包含了至善。

他讲过那些?都已交给惠风与霁月,

人只是捋动美髯,预支风度。

 

岳麓是一座山,衔花鹿过苔藓湿,

书院是一棵树,带叶象经枝叶盛。

斋所、亭阁和祠堂,巍峨文庙,

涵养忧国之忱,先见之识,敢言之气。

 

多次重修书院,看不到多余灰烬,

布满裂痕的砖石,衰朽的莲花。

岩石变成沉吟的白虎,门廊

是无畏的青龙,在剧变之中

守护事实与良知。而良知,

是“一种细微的,平静的声音”。③

 

(万里长沙采风团在铜官老街。左三为作者王自亮。星辰全媒体记者 唐茜茜/摄)

二、火。长沙窑。文夕大火

1.铜官镇窑址

太阳如赤陶。纯粹的火焰,混合的自我

而耀斑,恰好是红釉褐色斑。

天穹的瓷窑蓝得发暗,谁发明了火?

这火,要试验各人的工程怎样。

 

一些火引而不发,并不出声,

一些火高声喧哗,炽烈蔓延。

宁静的、声色俱厉的皆为火——

木生火。火创立事物。大城成于火。

 

火膛,长沙窑的心脏。没有人

能够接近已熄灭千年的窑火。

旧火与新火,成为绵延的火,

在铜官镇窑址人是待烧之瓷。

 

生坯是,母模也是,彩绘与贴花更是。

一座城市被交换、玉石与律令锻造,

人被生活所熨烫,为教养所规训,因挫折而淬炼;

以能经火炼的材料建立你的人生。

 

没有人不接受火的问候。

 

2.幽暗中的红色茶盏

经火焰选择的世界变得安宁,

毁坏完成了残酷的更生——

一座窑,一次大火,三场会战。

 

釉下彩诞生。高温艺术、

酷烈美学。战争与动乱之后

形成新秩序:白釉绿彩、黄釉绿彩,

新工艺与技术,来自窑中“哗变”。

 

铜,在高温还原氛围中产生了红。

“我的名字叫红”。神秘而美丽,气韵生动。

从扬州到中东一只红色茶盏在传递:

火的史诗,呈现为一只红色茶盏。

她承载了整个国度:茶与瓷。醉心之红。

 

(万里长沙采风团在天心阁。左一为作者王自亮。任泉/摄)

3.生活之焰

一首刻在长沙瓷器上的艳诗,得以流传。

讲的是一个“软似绵”的清客,

如何衣衫不整,醉卧花前。

从窘困到千金散尽,陷入欲望之火,

肉体、诗歌与瓷器成为一个秘籍,

性与情,狂放与迷醉,无尽猜想。

 

骑士、深目高鼻的胡人、双手牵象者。

椰枣与沙漠,绿彩阿拉伯文,

站在唦椤树下的奇妙药叉女。

火的崇拜激起的不只是敬畏,

那看不见的永恒之火,又是什么?

 

4.记忆:文夕大火

(1938年11月13日,长沙)

 

火势合围。一霎间,满城都是大火。

红的是火。黑的是烟。灰色奔逃者。

看到奔突的炼狱,但丁落泪,

在天空盯住这个东方城市。

 

一街的火海,一街的人海。公路上

拥塞逃难的人群,拖儿带女,裹上被条。

看哪!背着老人的,负着伤的,怀着胎的,

喇叭叫、车子碰撞,杂乱成一片。

深沉的夜幕被掀起悲哀之角:

一个断了手的伤兵撕心裂肺,

也有人喊:“我把娘丢了!”

 

火焰,蹿过一座亭子盖顶,热浪灼热,

一阵火苗仿佛恶魔迎面而来,

一阵绝望的喊叫让大地战栗。

石柱滚下,砖墙开裂,映出恐怖之境,

惨叫声与爆裂声汇成一片。

肉身被大火烘成焦炭,言辞的

余烬,从地上到处冒出。

 

在远处看,整座城烟柱往上拱,

一声巨响总是伴随一道火光。

天空是黑的,很多灰飞过来,

布片纸片带着丝缕魂魄飞来。

 

伤兵医院的重伤兵在爬行——

黑夜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谁在蠕动?

他们,他们经历了两次死亡。

 

一辆火车满载受难者

开足马力冲出火海。

 

5.烈火金刚

浮士德与火签订的协议是互惠的,

长沙以血与火的巨大代价

换取了宁静、明净与繁茂。

 

火是一种渴望,一种迫切需要;

与其说生存之欲不如说精神之需。

食物、蒸汽与机械的虚实线。火,

栖居于大地,起于心灵一隅、一闪念。

火,解决了土与水的疑虑。风在吹,

火就不会熄灭。

 

星星最亮的地方,天授大地以火种,

无数双眼睛充满暖意:一团火苗。

在马王堆一个历久弥新的铜镜中,

映照出一道正午的耀眼光亮。

 

(王自亮在湖南省博物馆。任泉/摄)

三、土。代数与几何的土地,语词的土地。

芳香的土地。明亮的长沙星!

大城随处可见水波,仿佛水晶球折射光芒,

楚地诸神照拂长沙:无时无刻。

 

局限的土地,无尽的土地。

土地重生,一次次在火中复苏,

在人间流转的土地,是人的

唯一土地。沟壑与斜坡,水杉与石楠,

下力气平整过,坐下抽过一袋烟的土地。

驱逐了瘴疠,不再抽搐的

土地,魅惑又刚毅的土地。

土地滋生土地犹如黑夜生下白昼,

一支火把换成了十首歌,而女人

在水波似的眼神里活着。嚼槟榔。

 

分地?土改?思绪比双手战栗得更久。

“它将成为我的财产?”这是一块

难以置信的土地:旧契约投入火中。

 

新的土地。合作社,使集体成为意志:

从长沙到宁乡、浏阳,联合的地平线。

巨大声浪滚过大地:土地不仅是土地,

单一市场诞生,工业体系确立,旧土翻耕;

从水到火,确立了交换、算计与协商。

 

依然是“湘川之奥,民丰土饶”,

而今福堂村种迷迭香,静慎村

河岸之上,太阳正涂抹白墙与作物。

长沙稻米“上风吹之,五里闻香”,

而洋湖湿地公园与科技园,

倾向于土地的指数与几何表达。

 

(万里长沙采风团体验无人驾驶智能汽车。星辰全媒体记者 张奇涛/摄)

无人驾驶让我们腾出了人类之手;

后湖艺术区,一个叫沈苇的人直接

进入雕塑,晓渡进入原住民的冥思。

韦锦居然在长沙街上找到马可·波罗。

歌唱家歌唱燕子,画家忙于绘事,

而,处于情爱中的女性酮体与长发,

足够一个作曲家增加多种动机

攀登般的渐强,直到最强。

 

老海关,爱晚亭,穿城而过的两条河,

驰名街道,百年老店,科技馆。

坐轮椅经过的老人,长跑者,初夏之光,

芒果破冰、面包房、车站,中轴线、圆弧、多边形。

 

朋友说,闭上眼睛也熟悉啊,树上

青涩而芬芳的果实,太阳的汁液,孩子的啼哭,

鸟儿与石块,风啊风啊,栅栏与影子的游戏,闭上眼睛。

有一种食品的气味,奇怪而诱人。

 

贾谊坐在石床上继续观察猫头鹰,

谭嗣同之血,被阳光敲击成红金箔。

郭嵩焘又发福了,走在长沙街头有点蹒跚,

星光也漫步,他的棉袄上落下一朵腊梅。

 

辨认:公交车关门声音与提速时刻,

涂鸦,女人与兰蔻,合唱团员多声部爱情。

在,创造者与花瓣之间,滑翔者

如此之多,遮蔽不了眼力与荣光。

神光渗透了一切,没有一物能挡住。④

 

(万里长沙采风团在山河智能,感受长沙的创新创意“蓝”。左二为作者王自亮。任泉/摄)

四、金。工业的金属心脏

1.迥异的思维

那些液压钻机披上光芒的衣裳,

重新安排山河,创立新逻辑;

迥异的思维重构晨曦、岩层与事物。

 

一切皆有角度。履带随记忆上升到

钻石的高度;伸缩臂如猿人举起进化之手,

从僵硬笨拙到灵活自如,有力。

 

整个城市在梦中。辛追夫人睡了千年

像一朵芙蓉被时间所环绕,轻纱覆盖

睡得云蒸霞蔚。天没亮,教授企业家

若有所思:意志之上是12支律管,精巧的簧片。

 

大地弥合,阳光攀升,坚忍来自童年

从街角传来的呼喊,声音穿透几重门:

“我要远行。我要回家。我要笑出声音!”

究竟是身体还是声音承担了命运?

 

力学与制图原理是智力狂魔,

知青时代已交给液压传送带。

有时他手搭凉棚目送起重机远离,

人注视阳光过久会产生幻觉:

看商道浩茫,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万里长沙采风团在三一重工。任泉/摄)

2.热力与智慧

在一座花园式工厂,看到

蓝色履带起重机与红色泵车。

一个现实图景中,人的手臂

同时延伸到天空、深水与岩石。

 

工业心脏是金属的,头脑

布满数字的沟坎,一团白色智能。

 

旋挖钻机,抵达岩层的核心,

人类的力与地球的热相结合。

连歌声也是棕褐色的,低沉而有力,

而意志是一朵淡色的花。

工程车灯射出宝蓝色之光

与天空配合,跳跃成现代舞。

 

火焰在高空熄灭,代之以平和的眼神。

三级配混凝土输送泵,迪拜塔现场:

你无法想象混凝土就像一束喷射的光,

一条朝向穹顶的激流,

鼓动了苍鹰腹背的风,

从天空流向到更高天空。

 

在伦敦奥运场馆、巴西世界杯场馆,

会看到签名,方块字如吉祥物。

“三一重工”派来的工程代表

没有使用草书,即使他们

在成功之日笑如狂草。

 

3.超级“盾构机”

一个地下武士,他披上

红色的盾,在砍杀中前行;

在掘进中构建一条“矛盾之河”。

一个地下武士进攻黑暗。冲击

板结的时间,开挖、支护、出渣成一体,

引入光,将呐喊挤压进泥沙。

盾构机缓缓转动,光追逐着光,

泥石浆在看不见的峡谷里奔涌。

当你将手搁在红色盾构机表面,

触及它冰凉的刀具,你会明白这是

矛与盾合一的超级机器。

一艘潜艇却不在大海,

一个导弹却不飞向人群。

红色盘古。以自己的身体突进,

建构力的空无,以抵抗时间。

 

(万里长沙采风团在橘子洲头。右一为作者王自亮。星辰全媒体记者 唐茜茜/摄)

五、水。“湘水至清”

钱塘江富于传奇与水墨精神,

而湘水,则更多灵氛与神秘。

就不说龙舟了,也免谈占卜,

一个“网红城市”不是没有由来的,

梦幻剔除了万古愁,只是驰骋。

 

是水将星辰收容了,因它们过于流浪。

船,也是星体:在天空下,在光束里;

水的恣肆中,船以动制动,毫不惊骇。

“水碧沙明两岸苔”,是时间的写生;

船是人的作品,在光阴的手指上滑移。

 

长沙,是星辰与长征的组合,

行动的光芒照耀每一个角落。

想象力的转化:自远方,狂暴而至柔,

一个长沙人就是一颗星。

 

谈到橘子洲,我们是在说另一条船。

 

站在船头看橘子洲就像一只大船,

橘子洲头看船,乃移动之橘子洲;

土地与水流从未分离,正如血与肉,

一个梦想饱含汁液,又是橙黄色的。

沉沦的心也会抓住船帮,何况

这是一座从不幻灭的长岛。

 

下午的阳光正在亵玩一只橘子。

你会看到整个橘子洲陷入爱情,

再说桃花又开得那么撩拨人心!

一条船经过时带来切实的熏风,

看到船才感到橘子洲也在航行;

航行是一种罗曼蒂克,一份水事,

水是性感的,温柔而暴力,无与伦比的美。

 

城市,为河流与蒸汽所围绕,而且

渴望生活,繁殖货币与美人蕉。

河边的生活被准确地描绘着,

然后赋予水彩的浅色调,身后

一辆火烈色的汽车疾驰而过。

 

长沙人在市场上交换机会,

像小麦与轮胎之间的等式,梦幻的

每次爆发,都延伸为一个行动。

长沙被测量着,土地与语流,

女孩的腰肢,心头的风,车灯。

财富在分类时增长,酒店里

时间浸泡成爱与乡愁的复调。

 

感动长沙的力量,同样能感动星辰。

一座有王气的大城,一定是

勇武而温柔的,不可摇撼。

星空下的大地是芳香的,

俘获并砥砺我们,又让我们重获自由。

 

水是湘江水,洲是橘子洲,花是杜鹃花。

我欲因之梦寥廓,细听潇湘歌。

 

2021年4月,杭州

①诗人泉子有两本诗集,一为《青山从未如此饱满》,一为《空无的蜜》,借用之。

②张栻:《题城南书院招元晦》。

③章太炎:“……良知,一种细微的,平静的声音,它让少数派坦白。仁者必有勇,诛暴必用物。”见《章太炎全集》。

④这三句,胆大妄为地改写了《神曲》“天堂”第31篇的句子。(作者附记)

语见《太平御览》。

     【作者简介

  王自亮,诗人、作家、学者。1958年生于浙江台州。1977年考入杭州大学(现并入浙江大学)。1982年以来,先后担任台州行政公署秘书、台州日报总编辑、浙江省政府办公厅研究室主任、吉利汽车集团副总裁、浙江工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1978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2年参加诗刊社第二届“青春诗会”。“北回归线”诗群成员。著有诗集《三棱镜》(合集,1984年)、《独翔之船》(1992年)、《狂暴的边界》(2004年)、《将骰子掷向大海》(2013年)、《冈仁波齐》(2016年)《浑天仪》(2017年)等,批评集《鹰的蒙太奇》即将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众多诗歌作品入选《青年诗选》(1981-1982)、《朦胧诗300首》,各种全国年度诗歌选本等。其诗歌作品获北京文艺网首届“国际华文诗歌奖百优作品奖”,诗集《将骰子掷向大海》获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诗歌《钟表馆》获诗刊“首届中国好诗歌”提名奖,组诗《长江》获2019年中国头条诗人奖,小长诗《上海》获第二届“江南诗歌奖”,并被评为名人堂“2018年度中国十大诗人”。部分诗歌翻译成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等。

【来源:星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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