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 | 王超斌:忆母三篇
京城大雪过后,连日阴冷,我偶感风寒肩周疼痛,晚睡时辗转反侧久难深眠。朦朦胧胧中,梦见母亲轻轻来到我的床前,小心地按摩我的痛处,在母亲的安抚中,我沉沉睡去进入梦乡……神奇的是,清晨起床竟然痛感全无。我深感母爱博大情深,忍不住泪眼婆娑,脑海中浮现出一桩桩母亲养育我长大的清晰往事,挥笔写成“吃三样”“穿三样”“玩三样”三篇组文,以怀念敬爱的母亲。
第一篇 吃三样
一、清蒸腊肉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物质仍很匮乏。父亲微薄的薪酬,上要养老,下要抚小,往往入不敷出。母亲在忙完田土里的活计之余,总要养几头猪。惯例是一年养三头,两头送肉食站换钱贴补家用,一头杀了过新年。那时候没有饲料,喂的是猪潲,喂养期长,但猪的肉质好。腊月杀年猪时,留下肘子、猪蹄、排骨和一些过年必备的猪肉,母亲会把一部分猪肉腌制晾干,挂到烤火杂屋的房梁上熏烤,这种熏制出来的肉就叫腊肉。过年时新鲜的食材多,腊肉显示不出它的独特风味。年一过完,进入青黄不接的“荒月”,人们肚子里的油水耗尽,能吃上一顿荤菜很是不易。这个时候,母亲会取下腊肉,刷去烟尘,先用开水煮熟,洗净后切成薄片,整齐地摆放到瓷碗中,撒上一些红椒粉和豆豉,再放到锅中焖蒸。出锅时,一碗红白相间、油泛泛、光亮亮、香喷喷的清蒸腊肉让人垂涎。很多时候,母亲还在砧板上切肉,馋不可耐的姊妹几个会忍不住“刀下夺食”,姐姐们往往会在母亲的呵斥中“功败垂成”,而我则会“不劳而获”,得到一块母亲挑选出来送到我嘴边的腊肉,惹得姐姐们更加垂涎欲滴。参加工作以后,走遍南北西东,吃过山珍海味,味道怎么也比不上母亲做的清蒸腊肉。我想,除了特殊年代物以稀为贵的原因,应该是腊肉中包含着浓浓的母爱吧。
二、手工米粉

小时候,“萝卜白菜酸菜汤”是农村餐桌上的主打菜品。为了尽可能的让家人吃得好一点,母亲能就地取材让餐食变出花样,印象最深的是母亲做的手工米粉。农闲时节,母亲会把上好的新米用清水泡发,从邻居家借来手推石磨,安排姐姐们推磨磨米。母亲叮嘱推磨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慢,说是太急磨不碎米,太慢则会让米浆失去粘度。母亲把泡好的大米一勺一勺舀进磨眼,米浆从匀速转动的磨盘下的磨槽中汩汩流出。这些事情我是插不上手的,只是在旁边玩耍嬉戏。姐姐们的笑声,我的戏闹声,母亲的呵斥声,推磨的沙沙声,合奏出韵味独特的农家交响曲。当米浆磨到一定量的时候,母亲用木桶盛起米浆,端到热气腾腾的灶台上,把米浆分舀到几个白铁皮做成的圆盘里,手法熟练地左右摇匀,再把圆盘放入开水翻滚的锅中焖蒸。三五分钟后,圆盘从锅中起出,母亲拿抹布托住盘底,用薄薄的篾片沿盘沿轻轻一划,一张散发着米香,晶莹雪白,厚薄均匀的米粉皮从盘中滑落。母亲把粉皮一张张挂到竹杆上,为的是晾出筋道,吃起来才不致于断碎。竹杆上挂满了,母亲把粉皮取下来折叠好,一部分送给外借石磨、蒸盘的邻居作酬谢,一部分送给亲友分享,留下的则是全家难得的美食。瓷碗中,白花花的粉条浸泡在亮灿灿的油汤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色香味齐全的手工米粉,让家人食欲猛增,胃口大开。多年以后,我与爱人在云南丽江度假,品尝正宗的过桥米线,我向爱人讲述母亲做手工米粉的故事,一时回味无穷。在放心米粉一碗难求的今天,我留恋母亲亲手做的手工米粉,更有那泡米、舀浆、下锅、揭皮、晾挂、折叠……一连串渐行渐远却历久弥珍的身影。
三、 辣椒萝卜

母亲做的辣椒萝卜风味独特,是家里冬春时节的主要配菜。按照母亲的说法,萝卜以霜降后冬至前的最好,太早萝卜没经霜冻不甜润,太迟则会变成空心萝卜没味道。每年的这一时段,母亲会从菜园里挖出很多白萝卜,剪去叶,洗尽泥,切下肉芯,把连着一层薄薄萝卜肉的萝卜皮切成细条,晾晒风干几日后,擦上食盐,拌上红辣椒,再装入陶坛中腌制,十天半月以后即可取出食用。辣椒的红与萝卜的白相映成色,清爽与腌制味融合飘香,甜咸辣脆交错出味,辣椒萝卜成为一道每餐必不可少的下饭菜。尤其是过年过节荤多素少的时候,母亲做的辣椒萝卜往往“喧宾夺主”,家人们对大鱼大肉望而生畏,而对辣椒萝卜情有独钟久食不厌。人说“多食山珍海味无味、日食粗茶淡饭味长”,真有道理。
“民以食为天”。在物质贫乏的农村,身处清贫的家境,勤劳能干、心灵手巧的母亲总能让单一平淡的餐食变换花样,让家人们品尝到生活的甘甜。当儿女们成家立业,有能力将世间美食孝敬母亲的时候,母亲却已年迈,且因积劳成疾、病魔缠身,有吃不能多吃想吃却吃不下。每念于此,我总会有锥心之痛。
第二篇 穿三样
一、 千层底棉鞋
印象中,小时候家乡的冬天远比现在冷。每逢数九寒天,白雪覆盖山川大地,冰棱倒挂屋檐的景象十分平常。朔风割面、冰天雪地的寒冬时节,是农家难得的一段闲散时光,却是我最痛苦难捱的日子。
我从小双脚喜生冻疮。一入冬,脚趾和脚后跟先是发红发痒,随着冬深温降,这些部位就会红肿化脓渐至溃烂,不穿鞋袜不行,而穿上鞋袜疡口磨损痛不堪言。这一毛病可害苦了母亲。母亲用烤热的生姜片炙烫患处,用茶叶和食盐熬水清洗疡口,用棉布棉花土方自制膏药贴敷缓解磨损……这些法子治标不治本,仅能缓解一下痛苦。一直要熬到次年立春转暖,冻疮才会慢慢地痊愈。打从我记事开始直至穿上母亲为我特制的棉鞋,这令人厌恶的冻疮才弃我而去。
在干燥晴朗的仲秋时节,母亲会找来一张薄纸板,依照我双脚的大小,剪成底样,在底样两面刷上米浆,把数张底样粘叠在一起,经暴晒后凝固成一个厚实的鞋底。母亲在鞋底的一面均匀地铺上一层棉花,用棉布把鞋底包起来,用锥子洞穿出一排排一行行整齐的线眼,再用针线纳制鞋底。在纳鞋底时,还会用一个小木槌敲打,以保持线脚紧扎鞋底坚实。
乡村的秋夜,屋外月光如水洒满大地,虫啾犬吠,室内灯光摇曳,木槌声声,和着催眠曲的依依呀呀,不啻是绝妙的天籁之音;昏黄的煤油灯光,把母亲穿针引线的影子,映照到斑驳的土墙上,形成一帧帧奇妙的动感影像。那是我听过的最迷人的音乐,见过的最美妙的动画。我就在这样的声影中进入甜美的梦乡,母亲则在这样的情境下纳成了一双双鞋底。
鞋底做好后,母亲会用黑色的灯芯绒布做面布、深色的粗棉布做里衬,中间夹上厚实松软的棉花做鞋帮。为便于穿脱,鞋口是那种前窄后宽呈倒“V”字形的,因为这样的鞋口形似河蚌张开的口,所以家乡俗称这种棉鞋为“蚌壳棉鞋”。最后的工序是把鞋帮与鞋底连接固定,这是最复杂的技术活。既要做到针脚紧密牢固,又要保证线头不拱脚,还要做到两只鞋要大小一致。这些都难不住母亲,她做好的鞋从外观看跟商店里买的几乎没有两样,但穿上后那种合脚柔软厚实暖和的感觉则不可类比。有了母亲为我特制的棉鞋,再坚持热水泡脚,我的双脚告别了难受的冻疮。小孩子长得快,人长脚也长,棉鞋年年要新做。母亲年复一年为我做棉鞋,我在不断换穿母亲做的棉鞋中渐渐长大。
二、的确良衬衣
“的确良”(又名“的确凉”)是一种涤纶纺织物,用它做的衣物挺刮滑爽,耐穿易干,颜色鲜亮。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在农村能穿上“的确良”既是时尚的标志,更是身份的象征。当时普通农家穿着上奉行“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确良”相对于流行的棉布府绸等布料来讲,布料紧俏,价格也要高不少,谁能穿上一件“的确良”足可在人前显摆。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开了千家万户发家致富的大门。那个时期,我家经济状况明显好转,母亲的脸上再也看不到生活困顿的焦虑与忧愁,取而代之的是小富即安的惬意和喜悦。
上初二时,一个事事喜欢跟我较劲比高低的同学穿了一件白“的确良”衬衫来上学。当他经过学校操场的时候,那个神气样不亚于T台走秀的时装模特,更可气的是他还故意昂头挺胸在我面前晃悠了几次,我当时的心情可以用五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羡慕嫉妒恨”!
放学回家,我立马向母亲提出也要穿“的确良”衬衣。母亲一面讲读书要学真本事不要做“红漆马桶”(喻指外面好看里面差),一面讲要勤俭节约不要攀比。母亲道理讲了一箩筐,就是拗不过我的强烈要求。在我的软磨硬缠之下,母亲终于答应,但也附加了一个条件,那就是期末考试要考出好成绩。
时间在我热切地期待中缓缓流逝。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父亲的又一次归来。由于布料紧张,父亲找百货公司的朋友才买到一点“尾子布”,时间慢一点,但价钱要便宜些。母亲懂缝纫会做衣服,要顾及我穿着合身,又要考虑长个子尽可能多穿一段时间,解决的办法是衬衣肩宽和腰胸围稍宽松,而下摆长于正常尺寸。母亲头一次用“的确良”这种新布料缝制衬衣,为慎重起见,母亲为我量体后,用硬纸板剪出衣样,依衣样用画粉在布料上划出标线,又要我站得笔直折腾了好几回以核准尺寸才下剪裁料。尽管如此,还是出了一点小意外:由于布料没有余地,剪裁时又加大了尺寸,导致成衣时少了一点布料。母亲灵机一动,减掉了左上口袋,将省下的布与白棉布拼接成肩内里。母亲连续奋战了几天,一件从外面看不出异样的“的确良”衬衣终于大功告成。
也许是这件衬衣的激励,期末考试我取得了全学区第3名的优异成绩。特別是那篇赞扬支农干部《记区委书记的二三事》的作文竟然得了满分。文中的主人公、时任花明楼区区委书记李作仁专程到家里夸奖我:“这个伢子作文写得好,只是不应该写我。你们要好些培养,将来会有出息。”这件事给爱面子的父母亲好好长了一回脸,也让我“一文成名”,在四乡八里传为佳话。我由此获得了额外的收获:母亲又给我做了一条蓝色“的确卡”裤子,还买了一双白色回力鞋。我穿着一身时髦的行头站在学校结业典礼领奖台上,看着那位又一次被我压住一头的同学沮丧的样子,那种扬眉吐气的感受别提有多爽了。
几十年一晃而过。那件“的确良”衬衣早已不在,但衬衣里包裹的故事却在我脑海里刻下磨灭不去的印记。尽管“的确良”不透气、不吸汗,既谈不上“良”也不“凉”,但在我看来,远比那些品牌衬衣珍贵。因为她留下了少年时代的美好记忆,承载了父母亲对儿子深如海重如山的爱……
三、隐条纹西装
家乡有这样的婚嫁习俗:女孩出嫁当天,直系亲属均要一同去男家参与婚礼,俗称“送亲”。父母叔伯舅等长辈为“上亲”,兄弟姐妹为“大亲”。男方为了表示对“上亲”“大亲”的尊重,在喜宴上须安排专门的席位,俗称“坐上头”(即坐贵宾席)。“坐上头”既是对女方的一种礼遇,又是女方向男方亲友展示形象的机遇。女方非常看重这一环节,对“送亲”“坐上头”人员的穿着打扮会格外用心。
我念高二时适逢二姐出嫁。姐夫是台属,家境优渥,亲友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士。为了在婚礼上显示“门当户对”,母亲为“送亲”人员的穿戴颇费了一番心思。为了凸显我“男大亲”的特殊地位,母亲决定为我量身定制一套在当时很稀罕的西装。母亲亲自选购了一段浅灰色带隐条纹的毛料,特地请来一位手艺好的裁缝师傅,以《大众电影》杂志上一位男影星所穿西装作式样,仔细为我量身确定尺寸。没有了布料短缺的困窘,没有了刻意宽大多穿几年的考虑,一切以漂亮得体为目标。在母亲的严格监督下,裁缝师傅从剪裁到缝制到烫熨,乃至里料的搭配,口袋的修饰,纽扣的钉固,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几天后,一套笔挺的西装终于完工。母亲又为我添置了一双皮鞋,一条深红色领带,配上白色衬衣。真是“人靠衣妆马靠鞍妆”,当我对镜试穿时,镜中那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少年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我自己!
隆重出场的日子如期而至。在婚礼现场,在光鲜亮丽的“送亲”队伍里,在觥筹交错的宴席上,我是那样的引人注目。众目睽睽之下我很拘谨,但我能通过众人的眼神明显感受到人们对我的赞许。
参加完婚礼,我风尘仆仆赶回县城。到达学校时,晚自习开始了,我来不及回寝室更换衣服。当我一袭盛装出现在教室时,在同学热切眼光的注视下,我局促不安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半天也不敢抬头。班主任周老师及时为我解围,他对我的着装作了精彩点评,鼓励同学们既要注重学业,也要注重仪表;既要修身修业,也要讲卫生修边幅。
这身西装在校园里产生了示范效应。男生们一改清一色“解放装”,纷纷穿起了多种颜色和式样的西服。在尚未流行校服的年代,身穿西装、在上衣口袋上别上“宁乡一中”校徽,成为县城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衣食住行”是生活的基本要素。“衣”位列第一,可见服饰的重要,难怪古代寒士“宁可腹内三日无食,不可身上一日无衣”。在母亲为我精心特制的“穿三样”中,除了千层底棉鞋是用以御寒外,“的确良”衬衣和隐条纹西装则多有寒士之“衣”的涵义。母亲或许并不能预知这些服装会给儿子带来意想不到的深远影响,但当我每每深悟“衣”之内涵、注重内外兼修之时,无不感恩如深海高天般的母爱。
第三篇 玩三样
一、 球拍
我对乒乓球产生浓厚兴趣始于小学。在偏僻乡村,男孩子玩的活动无非是“打螺陀”“滚铁环”“玩弹子”等。除了村小学可以打乒乓球,几乎没有其他球类运动项目。
在小学操场的一角,有一个水泥球台,既可用来打打乒乓球,又可用于教职工刷洗衣被。上体育课时,老师才会把球网、球拍(无胶皮的光板)发给我们”享受”一回。平常没有球网只能用木棍代替,球拍常常是自己用木板做。爷爷是远近有名的好木匠,他特地选了一块上好的杉木板,精心为我仿制了一个球拍,打起来跟学校的没有多少差别。球台、球网、球拍不正规,同学们却打得有滋有味,竞技也相当激烈。下课铃声一响,我们就会蜂拥而起跑向台子占位,每局只打三个球,三打两胜,输者下位,其他伙伴轮流上。由于我的球技略胜一筹,加上有爷爷做的“利器”在手,我“坐庄”的时候居多。为了尽量减少相持,力争一招制胜,逼着我们发刁球、怪球。因为球拍是光板,发出的球没有旋转,只能在变线、长短、角度方面想方设法让发出的球变得刁钻怪异。我经反复揣摩练习,能发出反手急冲大角度长球,让小伙伴们吃了不少“亏”。每当我“坐庄”时,伙伴们总是希望我手下留情,盼着我不用“独门杀招”。

进入中学后,有了正规的球台、球网和胶皮球拍。课余时间打球,不少同学用上了规制的球拍,我的自制木拍相形见绌。面对同学们用胶皮拍灵活多样的打法,我常常束手无策,昔日“常胜将军”沦落为“手下败将”,我迫切希望拥有一个胶皮拍扭转局面。我多次向母亲提出买球拍的请求,母亲每次都是面带微笑不置可否。
清楚地记得我13岁生日那天,我踏着暮色放学回到家中,母亲把一个包装得很严实的盒子递给我,对我说“给你的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我急不可耐撕开纸皮,一个崭新的球拍呈现在眼前。我双眼发光看着梦寐以求的爱物:背面是光亮的板材,正面粘贴着一层金黄色的海绵,海绵上紧压着一块鲜红的胶皮,圆润的拍柄正面镶嵌着一块铭牌,上面压印着“友谊牌”三字。我按捺不住欣喜,从书包中取出一个乒乓球,试着用新球拍挑球、对着墙壁弹球。母亲嘱咐我打球是为了锻炼身体,不能荒废了学业。有了这个球拍,我如虎添翼,球技大增,不久又重返“乒坛霸主”地位。
因为这个特殊的球拍,我坚持打乒乓球至今不曾间断,也因为这个球拍,我明白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在我几十年打球过程中,球拍换了不少甚至越换越好,但在我的内心深处,永远珍藏着母亲送给我的第一个胶皮拍。
二、象棋
父亲下得一手好象棋。放假的时候跟着父亲去单位,经常看到父亲茶余饭后与同事对弈,耳濡目染,我喜欢上了下象棋。
父亲教我下棋,从“马走日象走田、士走斜角卒向前、车走直线炮打隔山”基础入门,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实用棋理,再到“落子无悔、观棋不语真君子”的棋德养成,可以说是倾囊相授。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象棋的兴趣越来越浓厚。由于村子里没有几个人会下象棋,自然没有谁家愿意花闲钱去买一副象棋。这样一来,要过“象棋瘾”,只能到父亲的单位去,往往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多次提出买象棋的要求,都被父亲婉拒,母亲也不好多说什么。
贪玩好动是男孩子的天性。放学放假,我们总是呼朋引伴疯玩。玩得最多的是模仿电影战斗片中的敌我双方打仗,经常鼻青脸肿回家,少不了挨母亲的数落。但苦于实在没有更多的好玩项目,“战事”消停一段时间后,“战火”又起,母亲经常唉声叹气,总说要想办法收收我的野性。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扔下书包,正要跑出去参加“战斗”时,母亲叫住了我,转身走进里屋,不一会来到我的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我定睛一看,竟是我期盼已久的象棋!我一把抢过来,三下五除二打开包装,一枚枚黑红两色的木质棋子像久别重逢的“战友”呈现在眼前。我喜出望外,立马在饭桌上铺开棋盘摆好棋子,一溜烟跑出门,叫来了正在“鏖战”的玩伴,当起了他们下象棋的小老师。后来得知,为了约束我的野性,母亲想出了这着以静制动的好棋,说服父亲买回了这副象棋。

从此以后,我和伙伴们从田间地头“移师”楚河汉界,从晒谷场上的大打出手变为棋盘上的厮杀不休。楚汉内外,红黑之间,约束了我们的顽劣,开发了我们的智慧,也磨练了我们的意志。儿时与伙伴们围在一起博弈的场景成为珍贵的记忆。
三、吉他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吉他弹唱曾风靡全国,一大批旋律优美、歌词诗意、格调清新的作品广为流传。青年们自发组成吉他组合,在公共场所进行弹唱,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景观。吉他弹唱成为青年人切磋技艺、展示自我、拓展社交的重要方式。
高考结束后,根据估分情况,我发挥得不错。我心情愉悦,开始度过一个时间最长、最轻松的暑假。我一边等待高校录取通知,一边呆在家里看书、练字。时间一久,觉得有些单调无聊。有一天突发奇想,不如学学吉他弹唱。
要学吉他弹唱,自然要有吉他。当时,最普通的一把木质吉他的价格,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尽管家里经济条件好了很多,但要花那么多钱去买一个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确实不值当。我不好意思向母亲提要求,只好买了一本吉他弹唱简谱教程回家,模仿弹唱的姿势,对着教程进行练习。
有一天,母亲来到我的房间,我正旁若无人地“空手弹唱”,母亲忍俊不禁,走过来随手翻了翻吉他教程,然后若有所思地离开了。过了一段时间,忙于生意很少回家的二姐竟然带着一把吉他回家了。我欣喜若狂,急不可耐拉开外套,一把梦寐以求的吉他就在自己的眼前。那是一把“红棉”牌吉他,尽管有些陈旧,但品相和音质都很好。原来,母亲知道我喜欢上吉他弹唱以后,一直在想办法为我买一把吉他。事有凑巧,二姐的邻居正好有一把吉他要处理,好事被我赶上了。自此,我终于开始了“实弹练习”。
一般学吉他重点是技巧,我却对技巧不感兴趣,因为我并不想成为专业的吉他手,仅仅是自娱自乐而已。爷爷、伯父、父亲敲锣打鼓、吹拉弹唱样样都会,我从小耳濡目染,乐感强,音阶准,为我学弹吉他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抒情、感伤的曲子旋律相对缓慢便于初学者练习,没有技巧的加持也能完成演奏。我特地选了这些曲子来练习,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我搞清把位,拨动琴弦,对着曲谱弹练。白天练晚上练,一个和弦一个和弦地弹唱。手指弹出来血泡,血泡干涸了,手指上有了茧子,我与吉他有了更深的默契,弹唱水平突飞猛进。为了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我给母亲弹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望星空》《月朦胧鸟朦胧》《橄榄树》······我一曲一曲地弹唱,母亲一次一次欣慰地微笑。为了展示我的才艺,母亲总是拉着来家里串门的邻居看我表演,那些温馨、欢快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暑假结束了,我背着吉他和行囊走进新校园。在学校举办的“迎新生庆国庆”文艺晚会上,我被推选为新生代表登台表演吉他弹唱。晚会上,面对台下黑压压一大片观众,我一时手足无措。我微闭双眼,调整呼吸,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笑脸,心绪立马回归平静。我调整身型,轻拢琴弦,声情并茂地唱起齐秦原唱的《北方的狼》,优美的歌声在宽大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拨动了年轻学子的心弦,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曲终了,满场掌声雷动,一时圈粉无数。
吉他不似钢琴华丽,不似小提琴优雅,却以她最朴素的方式,承载着我和母亲最深沉的情感。她是我青春时光的见证者,是我激情燃烧岁月的吟诗人。她以琴弦为笔,以音符为墨,在我人生的长卷上谱写了一曲动人的乐章。
少时不解慈母苦,长大方知慈母心。母亲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农村妇女,她的普通,体现在她一辈子未曾离开故土远足他乡;体现在她一辈子无怨无悔孝长敦亲守护家园。母亲又不是一名普通的农村妇女,她的不普通,体现在她一生正直无私俭让温良;体现在她一生实诚质朴明理守德;体现在她一生宅心仁厚乐善好施;体现在她一生聪颖智慧处事有方······这就是我可敬可爱的母亲!
人人都说大海深,大海深不过慈母情。母亲,您永远活在儿的心中!

【作者简介】

王超斌,湖南宁乡人,现任中国传统文化和传统工艺发展工程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来源:星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