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 | 梁树斌:乡关别后,年味渐远
老一辈的规矩,元宵过后这年才算过完。
年初七,地上鞭炮的红纸屑还没完全被风吹散,放过了的烟花纸桶也没全被春雨洇湿,似乎都还有余温,匆匆聚拢的人却逐渐散去。不锈钢旧院门吱吱地轻轻合拢,把满地的碎红关在身后——那些纸片原是前几夜热闹的余音,此刻却像一句说不完的话,断在风里。
这个年,是在乡下过的。偏远的乡村没有禁燃限放,所以这里的年夜没有规矩,鞭炮与焰火想响就响,想放就放,全凭各家的喜好与去年生计的收入。天空被一簇簇花火烫出洞来,巷子里的爆竹声追着人跑,炸开的硝烟混着炖肉的香,那才是年的真味——粗粝的,滚烫的,带着土腥气的。孩子们举着“加特林”冲锋陷阵,大人们围着火炉,吃着豆子芝麻茶和炸红薯片,喝着共杯酒,天南地北地扯着闲谈,炉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温润,那样的暖,能化开三九天的霜。
可转身,城市是另一番天地。楼宇森森地立着,灯光绚烂却没有半点烟花,规矩并森森地矗着,听不见一声炸响,年味被装进保鲜盒里,整洁、卫生,却没了筋骨和新鲜劲。
我们总说日子越过越好了,好到可以把祖辈传下来的习俗,一件件简化成手机里的表情包;好到把走街串巷的热闹,压缩成几句群发的祝福。那些满屋的笑声呢?那些推杯换盏的热络呢?它们像被风吹散的炊烟,淡了,散了。
而今年,更添一层冷清,父母都不在了,家和院子仿佛空了大半。没人拄着拐杖问饭熟了没,今天有多少客来;没人捏着一沓小红包和块票,等待打发来家拜年、送“恭喜”熟悉的、陌生的孩子们。饭菜还是那样的丰盛,没动筷之前,提前盛上的两碗饭、两杯酒和茶,示意桌上主位少了最该在的人。那滋味,像一碗没放盐的汤——什么都齐全了,偏偏少了最要紧的那一味。
可日子不会停,离别本就是生活的常客,思念是随身带着的行李。我们还得回城,还得上班,还得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继续“搬砖”讨生活。只是心底多了块软处——那些乡下的烟火,亲人的笑脸,炉边的闲话,都成了可以反复咀嚼的干粮,支撑着往后一个又一个寻常日子。
年味会淡,人会散,岁月会老。但有些东西是带得走的,故乡的余温贴在胸口,家人的惦念系在行囊上,对亲人怀念放在心底里……它们跟着你挤地铁,加班,吃外卖,在某个疲惫的深夜,轻轻暖你一下。
来年,风会记得回来的路,人会在原处等。那时候,鞭炮还会炸响,炉火还会烧旺,年味还会热腾腾地端上来,像从未凉过一样。
【来源:星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