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 | 刘绍泉:清明雨,何时停
清明又落雨了。纷纷的,绵绵的,像粉笔灰,落在心上。
父亲是清明时节走的,整整十一年了。那年他八十二岁,心脏病突发,没留一句话,没一个人在他身边。一辈子站在讲台上的人,连告别都这样从容安静。可我想他。每到清明,想得厉害。那想念不浓烈,却绵长,像这春雨,一丝一丝,渗进骨里,渗进梦里。都说清明雨是故人洒下的泪,我却觉得,那是父亲撒向人间最后的粉笔灰,是父亲在春雨中播下的希望与期盼。
他十七岁登台,教了四十六年。他常穿着青色长大衣,戴着浅色围巾、鸭舌帽,镜腿断了用线绑着;话不多,往那儿一站,便有一种让人敬畏的尊严。小时候我怕他,远远躲着。如今想亲近了,却再也见不到了。父亲是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身上带着那种老派知识分子的清正与固执。他从不与人争辩,也从不阿谀奉承,一辈子只认一个理:站上讲台,就得对得起“老师”这两个字。
1975年夏天,不到十三岁的我瘦得像根豆芽菜,体重也才四十斤。那年头,读书是件奢侈的事,由于家庭原因辍学了。父亲常年在外教书,很少回家,可那次,他却做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仍心头一热的事。他找到母亲说:“球儿(我的小名)太小,身体也不好,想办法让他继续读点书吧。”就这样,他托人帮助,终于带着我从十里铺老家去五十里外的华容三中再读书。
走在路上,新买的35码解放鞋打脚,没走多远,我的脚后跟便磨出了水泡。父亲弯下腰,把我背了起来。九月的天,热浪袭人,公路上尘土飞扬,我伏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耳畔,听见他越来越重的喘息。他的背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削,可那一刻,却是我整个世界。背不动了,便将我放下,牵着我行;等汗干了,又背起来我走。那段路好长,长到我以为永远走不到;那段路又好短,短到我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到了松木桥,来了一班车,他从车窗把我塞进去,自己却为了省三毛钱车费,硬是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我到三中校门口等了许久,才看见他从尘土里走来,满头大汗,见着我却笑了——那个笑,温和、疲惫、安心,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多年以后,我常常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条尘土飞扬的公路,想起父亲背着我时沉重的呼吸。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他背负的不仅是一个十三岁孩子的体重,更是一位父亲沉甸甸的希望;他背我走的不仅仅是一段漫漫脚程,更是一位父亲向往诗和远方的心程。
记得读四年级时,我带着几个同学偷跑到邻近的李家湖摘莲蓬。正是夏天,湖水清凉,莲蓬正嫩,我们玩得忘乎所以,把上课的事抛到九霄云外。父亲是班主任,他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拿了竹条守在湖边。我们光着身子从水里钻出,一眼就看见他板着脸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把竹条,旁边堆着我们的衣服。
他一把抓住我,竹条狠狠抽在腿上,一下,又一下。我腿上满是伤痕,疼得大哭,他却不停手。打完了,又“押”我们回学校,罚我穿着短裤带着“血痕”站上乒乓球桌示众。那时恨他,恨得牙痒痒,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他更狠心的父亲。
后来自己当了教师才懂——那把竹条,打的是怕我和我同学溺死在水里。他是用一次的疼,让我记住一生最重要的是命。再后来,父亲老了,偶提这事,眼里竟有几分歉疚,低声说:“那时候狠心打你,是杀一儆百,怕真出了事,后悔来不及。当老师的,最怕对不起人家的孩子。”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话。我明白,他那次的狠打,是用自己孩子的“伤痕”,换来所有孩子的平安。我终于知晓,有些爱,要过很多年才看得清;有些懂得,来得实在太迟。有些疼,当时体现在皮肉上;多年后才疼在心尖里。
恢复高考那年,他在胜峰中学任教。学校缺什么他就教什么。他是教语文出身的,地理也拿手,可学校差英语老师,没办法,让他来教。他年轻时学过俄文,英语全靠自学的底子,半路出家,实在勉为其难。为了教好毕业班,他天天对着镜子练口形、念音标,每个单词都用汉字标读音。那些歪歪扭扭的标注,如今想来,竟是他留给学生最朴素的诚意。
教地理没有地图,他舍不得让学校花钱买,便自己买来白纸和颜料,一笔一笔绘制。铁路、公路、江河、湖泊、城市、矿产,清清楚楚,色彩分明。上课时贴在黑板两边,讲到哪里就指到哪里。他常说:“学地理,心里要有一张图。图在心里,走到哪里都不迷路。”正是从他的地图上得了灵气,我高考时地理竟考了八十九分,也将“泥饭碗”换成“铁饭碗”。现在想来,父亲画的那些图,不仅是地图,更是他给我们画下的一条人生路。
他的备课笔记和板书,一直是全县的楷模,常常拿到县里展示。那个年代没有打印机,学生的辅导材料和考卷等全靠钢板刻写油印。每到星期天,父亲就拿回一叠油印纸,在煤油灯下刻钢板,一坐就是大半夜。刻得久了,手指上磨出厚厚的茧。他刻的试卷,字迹工整,排版清晰,学生们都说看着舒服。到现在,还常常有他的学生告诉我,说自己的字深受老爷子的影响。他走了,可他的字还活在那么多人的笔下。我的心又酸又疼,确实如此,有的人走了,却还有人替他活着。
他从不收学生一分礼。有家长送白糖来,他坚决让人带回去;有学生悄悄放一包烟,他原封不动地退了。人家过意不去,他只摆摆手说:“端了教书这碗饭,就该把饭做干净。拿人家的手短,往后还怎么挺直腰杆站讲台?”这话他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他当教导主任多年,经手的账目清清楚楚,从没让人挑出一点毛病。有人劝他灵活些,他只笑笑:“我这人笨,只会走直路,图心里安逸。”
寒暑假、星期天,总有一些学生跑到家里找父亲辅导。历史、地理也好,生物、英语也罢,他从不推辞,耐心讲解,一遍不会就讲两遍,两遍不会就讲三遍,直到学生点头说懂了。到了饭点,他又让学生和我们一起吃饭。那个年代,我们家粮食并不宽裕,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紧张。有学生过意不去,送来一些礼品,父亲硬是让他们带回去。父亲说:“传道、授业、解惑,是老师的天职,我有一份工资,哪能再拿多余的。”
父亲一生清苦,从没买过一件“奢侈品”。20世纪60年代末,他花十几块钱买了一个小闹钟,跟母亲“报账”时振振有词地说,上课要把握好时间,是工作需要的。后来我当了民办教师,他竟花一百二十多元买了块上海表送我,那是他这辈子最贵的一笔花销。他没多说,只把表递过来,淡淡一句:“戴上吧,好好干,别误了人家的课。”那块表,我到现在还留着。指针早不走了,可我舍不得丢。每逢清明,我总要拿出来擦一擦,仿佛那表盘上,还能映出他清瘦的脸,还能隐约听到他不紧不慢的教诲。
他退休后,本可以在家陪陪母亲,享享清福。可怀乡中学的校长找到家里,说学校缺生物老师,要返聘他。父亲看看母亲,母亲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便点了头。此后三年,他每天骑着一辆破单车,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风雨无阻,直到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才结束了长达四十六年的教师生涯。
2012年清明前的一天,也是一个春雨朦胧的日子,他悄悄走了。我们把他葬在家乡学校后面的山上。每年清明,我都去看他。山路湿滑,雨雾蒙蒙,走到坟前,总见有人抢先插了纸钱,放了菊花,有时还插一根烟。雨水打在纸带上,湿漉漉的,却不肯倒下。我知道,那是他的学生送来的。他教过的人,还记得他。
父亲走时没留一句话。可每年清明,都有人到山上去看他。一个生前从不索取的人,走后还有人记着——这便是他一生最大的荣耀了。而我最大的遗憾,是他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的路全是按着他的样子行走的。他那些平凡的事、平常的话,当年只觉寻常,如今都成了我做人的规矩。
清明雨何时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想念,怕是这辈子都下不完的。

【作者简介】
刘绍泉,文学爱好者。
【来源:星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