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丨姚建刚:岁月深处的图腾
初秋的一个下午,我和几个好友来到天心阁。
这是一个我慕名已久的城阁。
虽然,我久居长沙,无数次在城阁下经过,却很少登临,或许是不敢轻易踏入这座守望长沙数百年的精神图腾。
记得第一次去天心阁时,我刚六岁,从乡下来到城里,去参加一个舅舅的婚礼。舅舅家很热情,想想小孩子来城里不易,便带我们去天心阁游玩。谁也没想到,充满期待的行程却因一个亲戚的意外车祸而落空。从此,天心阁在我心中便多了几分敬畏。
此后几十年,我在城里工作生活,多少回仰望楼阁,想进去看一看,但总被一个心中的念想召回,不可随意登临,应做好准备,备足虔诚。
这次到天心阁,相约已久,其中的某日已整好行装,但老天突降大雨,只好作罢。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特别明媚,照在身上也不显炙热,偶有微风吹过,格外清爽。同行者兴致颇高,都说这是登临的最好时节。
城垣之上,触摸时光肌理
踏着斑驳的青石板,进入天心公园。初秋的午后,天心阁的轮廓在澄澈的蓝天下格外分明。朱红的梁柱与青灰的城砖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飞檐的剪影将天空切割成几何状的蓝宝石。青灰色城墙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砖石缝隙里生长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像是岁月的信使,轻声诉说着过往。风从阁楼深处徐徐而来,带着木质栏杆被日光晒暖的醇厚气息。指尖触碰到石柱基座,那沁入肌理的凉意,恰似时光沉淀的温度。忽闻檐角铜铃轻响,清越之声与远处市井的喧嚣,在空气中交织成古今的对话。
沿着城墙前的石阶缓缓而上,古老的石阶,承载着时光的重量,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脉搏中。脚底板亲抚着早已被岁月包浆的阶面,能感受到时光镌刻的印记。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凹痕,恰似历史的掌纹,每一个凹痕里,或许都隐藏着一个急待诉说的灵魂和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砖石间长满了青苔,那是岁月播撒的种子,见证着这座城市的苦难与坚强。
行至阁前广场,迎面是崇烈门。崇烈门始建于1946年,为纪念抗日战争期间长沙保卫战中阵亡的将士而立。四根整条石柱巍然屹立,庄严简朴,大义凛然。石柱上两幅对联,“气吞胡羯,勇卫山河”,墨汁正楷格外显目,顿生浩然正气;“犯难而忘其死,所欲有甚于生”,石柱上原生阴刻小篆,古朴庄重,简洁自然。对联没有明确的作者记载,以佚名标注,其意为,将士们在民族危亡时忘却自己的生死,因为他们心中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即保家卫国、抵御外侮的崇高使命和民族大义。两副对联是抗战将士们为了民族气节勇于战斗、勇于献身的精神再现。
1939年9月至1942年1月,日军集结重兵,三次进犯长沙。长沙军民不畏强敌、舍生忘死,通过诱敌深入、天炉战法、分割包围、坚守防御等战法成功阻止了日军南进,迟滞了日军的进攻,打破了日军“速战速决”的妄想,消耗了日军大量有生力量和战争资源。
长沙会战是中日双方在华中地区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战略对决。长沙作为华中战略重镇,扼守粤汉铁路与湘江交汇处,是屏障中国西南大后方的关键门户。日军企图通过占领长沙打通南北交通线,摧毁中国第九战区主力,进而迫使国民政府屈服;而中国军队则以“保卫大西南、稳定战局”为核心目标,依托湘北山岳河流地形组织防御。三次会战中,中国军队采用“后退决战、争取外翼”的战术,最终取得三战三捷的辉煌战果,共歼敌10万余人,迫使日军退回原防地,成为抗战相持阶段正面战场的重要转折点。这场战役不仅粉碎了日军“以战迫降”的战略企图,更以“天炉战法”的独创性防御体系闻名于世,被誉为“东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英国《泰晤士报》评价其“使西方认识到中国是不可或缺的反法西斯力量”。尤其是第三次长沙会战,正值太平洋战争爆发初期,盟军接连失利,长沙会战的胜利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注入了强心剂,让国际社会看到了中国抗战的决心和能力。
三次长沙会战中,天心阁作为长沙城内的制高点,始终是中日双方争夺的战略核心。第二次会战期间(1941年9月),日军突破汨罗江防线后直扑长沙,中国守军依托天心阁城墙残垣构筑防线,与日军展开逐街逐巷的惨烈争夺。据亲历者回忆,守军官兵在文夕大火后的废墟中抱定“与长沙共存亡”的决心,以血肉之躯阻挡日军攻势,最终迫使敌军撤退。第三次会战尤为惨烈,1942年元旦凌晨,日军以密集炮火轰击天心阁阵地,十二架敌机轮番轰炸扫射,爆炸扬起的尘土与燃烧的民房浓烟遮蔽天空,能见度不足十米。守军第30团在葛先才率领下血战四昼夜,周庆祥师长亲临高地指挥,最终配合岳麓山炮火反攻,收复外围据点。战地记者徐斌在《长沙纪实》中描述,“天心阁高地上清晰可见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城墙地脉隆起处成为双方反复争夺的焦点。”
长沙保卫战的胜利不仅源于军事战术的精准部署,更离不开军民团结铸就的钢铁防线。在第三次会战中,长沙民众一夜之间募集千只鸡、万斤肉劳军,第十军军长李玉堂感叹道,“弹丸之地竟能于顷刻间募齐”。薛岳动员民众协助构筑工事,市民捐献建筑材料、参与后勤支援,形成“全民皆兵”的防御体系。这种军民一体的抗战精神,与“天炉战法”的战术智慧共同构成了长沙保卫战的制胜密码。
战后,岳麓山“长沙会战碑”与天心阁弹痕密布的城墙成为永恒的精神图腾,碑文“一寸山河一寸血”至今仍传递着民族抗争的悲壮与坚韧。长沙保卫战所展现的救亡图存的爱国精神、顽强不屈的抗争精神、勇于进取的开拓精神、舍身成仁的牺牲精神成为了长沙这座城市不朽的灵魂。2015年,天心阁遗址被列为抗战纪念地,其“与城共存亡”的誓言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鲜活教材。八十余年后,这些地理坐标仍承载着“用生命捍卫尊严”的抗战精神,警示后人铭记历史、珍视和平。战后重建工程中,工匠们特意将残留的焦黑城砖嵌入新墙。那些深浅不一的褐色纹路,如同这座城市的伤疤,却也见证着它浴火重生的坚韧。
此刻,凝视着这些焦黑的城砖,我仿佛听见了当年抗日将士们的呐喊,那悲亢的声音穿透时空,在耳畔回响,那是生命在大义面前的抉择与升华。这不禁让我思考,生命的价值或许正体现在危难时刻的抉择中,当个人生死与家国大义相遇,总有人会选择用生命去书写永恒,这种超越生死的精神,如同不灭的火种,代代相传。
与长沙保卫战同样不朽的还有红三军团的那场战役。那是1930年盛夏的一声惊雷,彭德怀率领红三军团,以锐不可当之势,为这座古阁刻下了一笔滚烫的红色印记。七月的长沙,酷热与硝烟交织。红三军团经过连日激战,于7月27日晚九时攻占长沙,并将其指挥部设在了天心阁。选择天心阁,是军事家的慧眼。它雄踞长沙地势最高处,俯瞰全城,墙高阁峻,在冷兵器时代是屏障,在热兵器时代,依然是掌控战局的制高点。一位年轻的红军哨兵,紧握着步枪立于女墙之后。他的目光越过城垛,囊括了整个长沙。他的身影,与古老城墙的静默融为一体,共同守护着新生的革命政权。红军占领长沙,其意义远不止于军事上的攻城略地。更深层次的,是信念的照亮与理想的实践。红军入城后,迅速打开了监狱,解救了被国民党关押的大批共产党员和进步群众。那位哨兵,或许曾亲眼目睹衣衫褴褛但眼中重燃光芒的同胞相互搀扶着走出牢笼。这一刻,他手中的枪,被赋予了更神圣的意义。它不仅是武器,更是劈开铁幕、争取光明的工具。随后,红军在长沙成立了湖南省苏维埃政府。政府颁布了《暂行劳动法》《暂行土地法》,这些文件上的文字,对于红军战士而言,是他们背井离乡、舍生忘死追求的那个“新世界”的雏形。
红三军团占领长沙虽仅十余日,但其影响深远。它是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红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成功攻占省城,如一道强光,划破了旧时代的夜幕。天心阁,有幸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彭德怀曾在阁中召开军政会议,运筹帷幄之间,古阁静默伫立,仿佛在聆听一场决定千百万人命运的对话。阁中悬挂的风铃,在那些夜晚,其清音或许也曾与电报的滴答声、指挥员沉稳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共同谱写了一曲理想与奋斗的乐章。
如今,硝烟散尽,天心阁已按原貌重建,朱梁画栋,飞檐翘角,静默地矗立在时光里。然而,当我们轻轻抚摸那些或许还带着当年体温与震动的城砖,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力量。那力量,源于一种改天换地的理想,一种为人民求解放的信念。这份信念,曾支撑着年轻的红军战士在天心阁上彻夜守卫,鼓舞着抗日将士们用血肉铸就钢铁城墙;这份理想,也早已融入脚下这片土地的血脉,持久坚韧、生生不息。
飞檐之下,对话万古星辰
穿过崇烈门,登上层层石阶,天心阁主体建筑便矗立眼前。抬头仰望巍峨耸立的天心阁。云丛中撒落的一抹余晖正在为它镀抹一层金色的光晕。飞檐翘角仿佛要刺破苍穹,去追寻云端的光芒,或是要在一片更广阔的空间,诉说着历史的变幻沧桑。
据史料记载,天心阁始建于明朝时期。古人为了对应天上的“长沙星”,在这里修建了天星阁,观测星象,祭祀天神,护佑一方安宁。据太史公《史记·天官书》记载,“轸为车,主风。其旁有一小星,曰长沙。” 短短十二字,竟让漫天星斗与脚下城池结下了千古姻缘。原来我们每日行走的长沙城,在穹顶之上早有投影,那颗唤作“长沙”的星,正悬于南方轸宿之侧,幽幽闪着楚地的精魂。“天上一颗长沙星,地上一座长沙城”,天心阁成为星和城对话与链接的图腾。驻足阁前,我任思绪翻飞,眼前浮现出一个个前哲先贤曾立于此地,等待最后一抹霞光隐去,深蓝色的天幕呈现星的踪迹时,仰见长沙星明灭于银河之畔,俯察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该是怎样一种天地对应的震撼。天上星辰如棋局,地上城池似楸枰,而人和阁立于其间,成了连接浩渺与尘世的媒介。
《论语》有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观星之道,从来不只是察验天象,星子循轨而行,不越雷池,恰似人心须有圭臬。在这阁上,无论是屈子行吟的忧思,贾谊谪居的慨叹,还是朱张会讲的慧光,都化作了一种向内观照的自觉。星空是倒悬的明镜,照见尘世奔波里的得失荣辱;阁楼是立地的尺规,丈量着精神境界的高低深浅。每当夜风拂过翼角悬铃,清音如碎玉。星垂平野,江流无声,恍惚间谁又能分清是人在观星,还是星在观人。那颗长沙星穿越千年时光,见证过多少登临者的扪心自问,可曾辜负这方水土?可曾愧对这缕星辉?
天心阁的“心”字,或许正是这般深意,天象在心,观星即是观心。当现代霓虹渐次淹没古老星光,我们更需这样一高处,让被俗务缠缚的灵魂偶尔抬头,重新找寻与星辰的默契。或许,每个人心中都该有座天心阁,那里星辰永驻,照彻来路与前程。
楼阁共三层,倚城垣而立。飞檐翘角若鹏鸟振翅,朱梁栗瓦映霞光满天。雕栏石狮虔诚相守,将岁月的古朴与雄浑娓娓道来;长廊如带,如一轴飘扬的经卷,无声诉说着天地间的永恒哲思。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楼阁之间,仿佛要穿越时空,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万物万象在飞檐之下,得星光普照,顿生灵性,争着对话头顶的星辰。
飞檐下一副对联,“四面云山皆入眼,万家烟火总关心”。字体雄浑大气、苍劲有力,与阁楼的巍峨相得益彰,道出了建阁者的初心。遥想当年,某仁人志士登临此阁,极目远眺,四面云山尽收眼底,脚下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他心怀天下,遥望星空,将四面云山、人间烟火挂在心头,方有如此感慨。
在湖湘文化中,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源远流长,从未断绝。从屈原行吟于湘水,发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呐喊;到贾谊谪居长沙,以儒家思想首开“仁以爱民,礼以尊君”的政治统治模式;从王夫之的“经世致用”思想,到“睁眼看世界第一人”的魏源;从“中兴将相,什九湖南”的中兴名臣挽狂澜于未倒,到“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谭嗣同;从黄兴、蔡锷等民主革命志士,到毛泽东、刘少奇等开国领袖“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一代代湖湘子弟在各个历史时期为了国家和民族利益的英勇担当,无不体现了这种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这种对话,不仅在万里之外的星空,也在万古之遥的时空。天心阁上的这副对联,正是这一对话的生动写照,它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湖湘儿女,胸怀家国,悲悯苍生。
清代,城南书院迁至城墙之下,天心阁便成为了文化祭祀的重要场所,供奉着文昌帝君和奎星,寄托着人们对文运昌盛的美好祈愿。城南书院,也因一大批优秀的老师和学生名满天下。无论是贺熙龄、何绍基、郭嵩焘等老师,还是左宗棠、胡林翼、张百熙等学生,肯定都曾登临天心阁,于飞檐之下,对话苍穹。
这里我特别想说的是左宗棠。我认为,天心阁是认识左宗棠最好的入口。这不仅因为那方斑驳的城墙见证了他初露锋芒的战役,更因这座高阁本身,便是解读他一生功业最精妙的隐喻。咸丰二年的长沙,炮火连天。四十一岁的左公,便是在天心阁的城墙上,完成了生命中最关键的蜕变。此前,他三试不第,蛰居湘阴,满腹经纶无处施展。太平军围城,他“缒城而入”,以一介书生之身临危受命。当城墙被炸开缺口,他下令抛石填堵,一块石头赏钱一千,这不是书斋里的策论,而是生死关头的急智。天心阁,这座供奉文昌魁星的文脉之地,成了他真正的“经世学堂”。
最动人的,还有湘江夜话。那夜湘江,波光碎如往圣绝学。林则徐与左宗棠对坐舟中,天心阁的轮廓在夜色中如一方巨印,默然见证并钤盖于历史的长卷中。老迈的经世者将西域舆图郑重相托,恰似将熄灭的火把递向新柴。江风拂过,阁上魁星仿佛垂眸注视,这未竟的星火,终将在左宗棠手中燃成收复新疆的燎原烈焰。天心阁见证的不仅是长沙城防的实战初啼,更是华夏命脉的郑重交接。此番夜话,实为两种担当的融合,老臣的嘱托化作少壮的誓言,湘江的微澜终成西域的波涛。此后抬棺西征的每一个决断,都回响着这个夜晚,在天心阁的凝视下,完成了守护山河的永恒盟约。
站在天心阁上,我突然明白,真正的起点,从来不是平步青云的台阶,而是将一个人逼回本真,迫使他发现自己究竟是谁的那个地方。左公在这里学会的,不是如何做官,而是如何担当。天心阁的魁星没有点中他的进士梦,却点醒了他真正的使命。这或许正是历史的深意,人生的第一仗,往往决定了最后一仗的姿态;而起点的高度,从来不在于位置,在于视野与格局。那种不计生死、只问对错的倔强,那种将个人荣辱置之度外的坦荡。左公从这里望见的,不只是长沙的万家灯火,更是整个中国的山河岁月。
步入阁内,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岁月的低语,又仿佛在唤醒沉睡的记忆。阁中陈列着与长沙历史相关的文物和史料,泛黄的书页、锈迹斑斑的兵器,每一件展品都承载着一段过往。站在二楼的窗前向外眺望,远处岳麓山连绵起伏,郁郁葱葱;湘江蜿蜒如带,波光粼粼;城市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这古今交织的画面,让人感慨时光的神奇,它既能摧毁一切,又能孕育新生,而唯有精神的传承,能在岁月的长河中永恒。
回廊之间,参透动静禅机
沿着阁楼的回廊漫步,一幅“水陆洲,洲系舟,舟动洲不动;天心阁,阁栖鸽,鸽飞阁不飞”的对联吸引了我的目光。这副对联对仗工整,意境优美,充满了灵动的气息。相传,当年毛泽东与周恩来在长沙游览时,毛泽东出上联“橘子洲,洲旁舟,舟走洲不走”,周恩来巧妙地对出下联“天心阁,阁中鸽,鸽飞阁不飞”。这一来一往的对联佳话,让天心阁与橘子洲两处标志性景点紧密相连,不仅展现了两位伟人的非凡智慧,更道出了万事万物动静相依的宇宙奥妙和人生哲理。两位伟人也从此生死与共,结下坚如磐石的革命友谊,无论时局如何变化,两人的信任和友谊始终如一。
倚栏而立,想象着两位伟人在此对景吟诗的场景,心中满怀敬意。橘子洲头,湘江水流淌不息,船只来来往往,橘子洲静卧江心;天心阁上,白鸽盘旋飞翔,阁楼岿然不动。一动一静之间,尽显长沙城的独特韵味和无尽禅机。此时,一群白鸽从阁顶掠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清脆悦耳,它们飞向远方,又盘旋而回,稳稳地落在阁楼檐角。真是动若惊鸿,静如磐石,这瞬间的变化和对比,何尝不是人生的写照?我们在岁月中漂泊如飞鸽,却总有一座精神的楼阁,始终矗立在内心深处,成为我们精神的栖息之所。
回廊正中,便是炮台遗址。那些锈迹斑斑的古炮,静静地伫立在城墙之上,炮口依旧指向当年敌人来袭的方向。1852年,太平天国西王萧朝贵率军攻打长沙,在这里与清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城墙上至今还保留着当年的弹痕。那些深浅不一的孔洞,仿佛是历史的伤口,更是英雄的勋章。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金戈铁马,那些为信念献身的英雄,头可断,身可死,但信念不灭。信念让生命绽放出超越时空的光芒。我轻抚着阁楼的雉堞,仿佛听见咸丰二年的风声里裹挟着的两种心跳。守城的湘勇紧握滚石,指节发白;攻城的太平军伏在夜色里,刀刃映着残月。
“我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静立城头的低语。
“我攻着眼前的崭新天地。”匍匐向前的回应。
一个如磐石,一个似流火。这高阁成了命运的支点,让两种截然不同的“动”与“静”在此殊死相搏。守者的静,是湘江深流的沉着,他知道每一块城砖都承载着炊烟、书声和婴儿的啼哭。他的静止,是让千万人的日子得以继续流动的根基。攻者的动,是惊雷破云的决绝,他相信只有摧毁这堵高墙,才能让更多被禁锢的生命获得挣脱的力量。他的进击,是要为凝固的世道打开奔涌的缺口。他们都把生命押给了比肉身更大的存在。守者为一方水土的安宁而静守,攻者为万千生灵的解放而躁动。这动与静,竟是一体两面的忠诚,对生命价值最深切的拥抱。
风过阁铃清越,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永恒,恰在这动与静的相克相生里。就如同天心阁,它静默矗立,见证了多少攻守易形、王朝更迭;而它承载的历史,却始终在每一次破与立中奔流不息。
今天,当我的手掌贴上这些斑驳的砖石,时光的褶皱在指纹间苏醒,依然能感受到那场较量的余温,不是仇恨,而是两种信念通过刀锋完成的对话。这或许正是天心阁留给后世最深的启示,在一切动静交锋之处,恰有文明不息的脉搏在跳动。
继续前行,来到了古城墙的角楼。角楼造型古朴典雅,飞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栩栩如生。站在角楼之上,俯瞰四周,城市的繁华与古老的城墙相互映衬,形成了一幅独特的画面。城墙下,现代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城墙之上,历史的遗迹静静伫立,一动一静,演绎着时代的变迁。
忽闻阁角铜铃摇碎秋风,清越声里,百年前的炮吼与今天的鸽哨在空气中相撞。麻雀在城墙缺口跳跃,鸣叫声刺破层叠的市音。远处解放西路的车流如血液奔涌,工地的打桩机像巨人心跳,而游客的吴侬软语、粤语、湘音,正似潮水漫过青石台阶。所有这些声响,在风的指挥下,谱成了一曲古今交响。
静立如磐的城墙与奔流不息的街市,在此构成奇妙的张力。我触摸的明明是凝固的历史,耳中却涌动着鲜活的现在。那只石狮守望了三百年不曾移动分毫,而云影掠过它头顶的速度堪比流光。原来动与静从来不是对立。城墙的静,让城市的动有了根基;往昔的定,成就了今朝的变。
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思考,历史与现实并非割裂的存在,它们互为动静、相互依存、相互影响。我们从历史中走来,带着过去的经验和智慧,走向未来;而未来的发展,又将成为新的历史。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在历史的长河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篇章。
回廊的尽头,有一处庭院。假山嶙峋,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好一处动静皆宜的园林景观。庭院深处,天下第一长联在暮色中舒展,348字道尽湖湘的山水人文。上联绘就自然的壮美,“天工巧妙,敷陈出锦绣河山……”万里江山,一个静字了得;下联书写历史的辉煌,“心境通明,比拟乎光华日月……”英雄入世,动则万顷波涛。动静在此相融,天地人在此交汇。假山池鱼,静谧悠然,恰似一幅水墨禅画,诠释着"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东方智慧。
漫步园中,感受着自然与人文的完美融合。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景,都蕴含着动静之审美、天地人融合之智慧。园林布局追求自然与人工的和谐统一,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哲学?
当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天心阁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神秘而庄重。
我缓缓走下城墙,回望这座栖于古城脊背上的楼阁,早已超脱砖石木梁的桎梏,化作一卷镌刻着历史褶皱与文化血脉的精神图腾。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守望着这座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守望着每个灵魂对永恒的追寻,让每一个灵魂都能在此聆听历史的回响,触摸永恒的温度。
在无数个喧嚣浮躁的时代,这里就宛如一座精神的庙宇。它以坚韧为经,编织不屈的品格;以家国为纬,铺就担当的胸怀;以文化为墨,书写传承的篇章。当我们在阁楼的光影里驻足,聆听历史的回响,触摸文化的温度,便会明白,真正的永恒,不在时间的长度,而在精神的厚度。那些沉淀在砖石、楹联与传说中的智慧,终将化作一盏明灯,照亮一代又一代人在物质洪流中寻觅精神家园的路。
或许,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应如这座阁楼,在风雨中坚守,在传承中新生,在光阴长河里静静流转,等待每一次叩问心灵深处的回声。

【作者简介】
姚建刚,中共长沙市委党校(长沙行政学院)分管日常工作的副校(院)长。
【来源:星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