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 | 前度刘郎今已还:刘大夏诗的刚正风骨

刘大夏(1436-1516),字时雍,号东山,湖广华容(今湖南华容)人。明天顺八年进士,历仕英宗、宪宗、孝宗、武宗四朝,官至兵部尚书,卒谥“忠宣”。《明史》称其“忠诚恳笃,遇知孝宗,忘身徇国”,与王恕、马文升并称“弘治三君子”。他一生以刚正立朝,以清廉持身,晚年因忤权阉刘瑾,以七十三岁高龄被诬下狱,判充军肃州(今甘肃酒泉)。布衣荷戈、万里戍边,遇赦归来后,留下了“前度刘郎今已还”的倔强宣言。他的诗作,正是这位士大夫一生风骨的忠实记录——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股至死不磨的刚正气骨。
白发犹怜未息肩:天地无私的担当之刚
刘大夏的“刚”,首先是一种敢于担当的沉勇。弘治六年(1493年),黄河张秋决口,泛滥千里,朝廷屡治无效。五十七岁的刘大夏临危受命,亲赴工地,“固筑堤防,疏浚河道”,筑长堤三百六十里,历时三年大功告成。更令人敬佩的是,治河节余银两两千,有人劝其私留,他分文不取,悉数充公。
这种担当精神,早在多年前的诗中便已流露:
青春作客几经年,白发犹怜未息肩。
领得丝纶来远峤,不辞风雨度危巅。
半空云锁浑无地,一径人通直有天。
闻道前途山更险,及时须着祖生鞭。
此诗作于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刘大夏任福建右参政,奉命巡视海防,雨中度福安县大岭。“白发犹怜未息肩”——年近半百仍不自怜,反觉肩上担子未卸,不忍休歇。“不辞风雨度危巅”七字,既写翻越险岭的实景,更喻明知仕途艰险仍奋不顾身的志向。末句“及时须着祖生鞭”,用东晋祖逖“闻鸡起舞”典故,自励而不自怜。从49岁雨中翻越闽地大岭,到57岁冒死治理黄河,再到73岁荷戈戍边——他的一生,从未“辞风雨”,始终“着祖鞭”。
徒有丹心一寸孤:守正不移的直节之刚
刘大夏一生最令人动容的,是他面对权势从不低头的那股倔强。早年任兵部郎中,宦官汪直欲借安南之乱邀功开战,他竟冒险藏匿永乐年间用兵档案,使战事未能发动。晚年致仕归乡,权阉刘瑾索贿,他宁可下狱也不肯屈从。史家评其“不肯随时俯仰”,正是这份孤傲,使他成为“弘治三君子”中最有棱角的一位。
《六月三日登净寺望西湖》中,这种孤忠自守的情怀溢于言表:
谁将西子比西湖,此日凭栏一吊苏。
楼外江山依旧在,湖中歌舞几时无。
自怜白发千茎短,徒有丹心一寸孤。
归去九重如赐问,萧条今日在三吴。
“孤”字是全诗最沉重的落笔。在湖山歌舞、世人沉醉的背景下,他自感“丹心”无人理解。“吊苏”即凭吊苏轼,苏轼一生数遭贬谪而不改忧国之志,刘大夏引为知己。“自怜白发千茎短,徒有丹心一寸孤”——这是全诗最沉重的两句,也是刘大夏一生精神的核心写照。“白发”与“丹心”对举,肉身老去而赤诚不灭;“一寸孤”写尽了一个坚守道义者的孤独——不是悲戚的孤独,而是清醒者的孤独:举世皆浊而独清,众人皆醉而独醒。这种孤独,恰恰是他的刚正之为他带来的“代价”,也是他不肯同流合污的“勋章”。
冰行雪渡知前定:知命不忧的旷达之刚
正德三年(1508年)冬,七十三岁的刘大夏穿着布衣、带着一位老仆,踏上了西行谪戍的漫漫长路。出燕蓟,经川陕,郡县官吏及边帅闻风赆遗,不远千里送来钱财。刘大夏却“一无所受,惟受食物少许”。十二月,当他历经风雪抵达凉州(今甘肃武威)时,已是“卧病三旬”,几乎不起。然而,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病榻上写下的诗,却没有一丝乞怜之态:
平生自顾百年间,九分驱驰一分闲。
绿野误违三品地,白头今到六盘山。
冰行雪渡知前定,运去年衰值后艰。
寄语同年老知己,天涯孤客几时还。
此诗寄给同年好友李东阳,最见其人格的厚度。“九分驱驰一分闲”,回顾一生,无怨无悔;“冰行雪渡知前定”,面对命运的不公,他没有呼天抢地,只是淡然接受——“知前定”三字,有对天命的坦然,更有对迫害者的轻蔑。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在凉州的际遇。病重之时,幸得凉州副总兵姜汉“朝夕保全”,求医问药,直至痊愈。刘大夏感念于心,写下了《凉州卧病赖姜总戎朝夕保全小愈写怀》:
朔风吹雪遍青袍,寒入人心我独遭。
卧病三旬终忍死,谪居万里敢辞劳?
时来梁上多文绣,老去天涯一羽毛。
谁识凉州姜总镇,一团忠爱愧吾曹。
“卧病三旬终忍死”——病重而终不肯死,是心中尚有不灭的信念;“老去天涯一羽毛”,以羽毛自喻,轻如鸿毛,却仍在风中倔强地飘荡。而末句“一团忠爱愧吾曹”,既是对姜汉仗义相助的感激,更是对自身“忠爱”之志未竟的深自砥砺。
痊愈之后,刘大夏继续西行,于正德四年(1509年)四月抵达肃州。在戍所,他每日布衣蔬食,遇军队操练,这位曾经的兵部尚书竟“辄荷戈就伍”——手持兵器,入列操练!他在《谪所赠同事》中写道:
时事何人苦变更?边城持戟半儒生。
刘瑾专权时,士大夫有罪多谴谪甘肃,以致“边城持戟半儒生”。此句既是对同遭贬谪的士人命运的写照,更是在荒凉边塞中,对同道者的一种精神共鸣与相互慰藉。
野径无尘染素衣:一尘不染的清白之刚
刘大夏的刚,更体现在他一生清廉、不取非分之财的操守上。这种操守,不是故作姿态的清高,而是深入骨髓的自律,是即便在绝境中也绝不松动的底线。
任广东布政使时,府库有惯例不入账的“羡余银”,前任多以此肥私,刘大夏却悉数充公。被贬肃州途中,昔日部属、地方官员闻风赆赠,金银绸缎堆积如山,他一概拒收,仅领受少许果腹食物。这种近乎苛刻的清廉,源于他对“士大夫”身份的敬畏。在他看来,衣冠之洁重于性命之安,素衣无尘胜过锦衣玉食。
这种清白之志,在他退居林下时的诗中尤为鲜明:
重阴绕屋蔽晴晖,独卧东庵半掩扉。
日似小年人事简,风如太古世情稀。
石田有稻供蔬食,野径无尘染素衣。
一段山居多少趣,临风几度倦高飞。
“野径无尘染素衣”——既是写实,更是喻志。在污浊的官场之外,他宁愿过清贫的耕读生活,也不愿让“素衣”沾染尘埃。“倦高飞”三字,绝非畏难而退,而是看透官场倾轧后的主动疏离。这种穷而不改其节的坚守,正是他的廉洁之刚。
而《过良乡》一诗,则将这种廉洁之志与对儿孙的训诫融为一体:
拂面红尘蔽日光,骑驴闭口过良乡。
路旁人识衣冠旧,天下谁知道路长。
出塞数奇怜李广,寻仙事晚愧张良。
逢人寄语儿孙辈,莫见秋风废草堂。
“逢人寄语儿孙辈,莫见秋风废草堂”——这是对后代最严厉的训诫。告诫子孙,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秋风起时生活如何艰难,都不要废弃耕读传家的根本、不要丧失安贫乐道的本色。在他看来,草堂虽陋,却是人格的堡垒;家风虽清,却是传世的遗产。这种对物质欲望的彻底剥离,使得刘大夏的“刚”脱离了意气之争,升华为一种纯粹的精神力量。
前度刘郎今已还:历劫弥坚的倔强之刚
正德五年(1510年)夏,刘瑾伏诛,刘大夏遇赦得归。当他再次翻越六盘山时,写下了《归过六盘山,再用去日旧韵一首》:
身在唐虞交际间,乞恩归去幸偷闲。
偶遭横逆投边地,岂料生归过此山。
回顾谪居天欲尽,直趋乡国路犹艰。
凭谁寄语中州子,前度刘郎今已还。
这首诗是刘大夏一生精神的集大成者。“身在唐虞交际间”是反讽——当世并非尧舜之世,他并不粉饰太平。“偶遭横逆”四字轻描淡写,实是九死一生。“岂料生归”四字,字字千钧——他本已做好了死在戍所的准备,却意外活着回来了。
而最精彩的是末联:“凭谁寄语中州子,前度刘郎今已还。”用唐代刘禹锡被贬二十三年后召还的典故,以倔强的口吻宣告自己的归来。据《燕泉集》记载,这里的“中州子”乃有确指——焦芳与刘宇,二人皆为陷害刘大夏的朝中同僚。这句诗,既是向迫害者发出的回击,更是一个历经磨难而不屈的灵魂,对命运发出的胜利宣言。
正德十一年(1516年),刘大夏卒于家乡,年八十一,谥忠宣。

回望他的一生,可以用三句话概括:不媚权贵,不取非分,不惧艰险。他的诗,正是这份刚正气骨的文字见证——从“不辞风雨度危巅”的担当,到“徒有丹心一寸孤”的孤忠,从“冰行雪渡知前定”的豁达,到“野径无尘染素衣”的清廉,再到“前度刘郎今已还”的倔强。这些诗句,不是吟风弄月的闲笔,而是一个士大夫用一生践行的誓言。
“前度刘郎今已还”——这七个字,或许是对他一生最好的注脚。无论是面对宦海浮沉,还是戍边磨难,他始终是那个倔强的“前度刘郎”,归来时虽已白发苍苍,却风骨不改,刚正如初。这样的品格,这样的风范,足以让后世每一位读到这些诗句的人,心生敬意。

【作者简介】
刘绍泉,文学爱好者。
【来源:星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