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 | 刘绍泉:枣树底下
我常常想起山村那棵老枣树。
想起它的时候,脑海里便先浮起整个小山村的模样。村子藏在华容十里铺猫儿岭脚下,四面是起伏的丘陵。清晨,山间浮着薄雾,白茫茫的,像给村子披了半透明的纱巾。太阳爬上黄牯岭,雾气慢慢散开,露出满坡的翠竹。风一吹,竹梢摇摆,像一片海。村子就卧在海的怀抱里。
村子北边的鲁家屋场,长着一棵老枣树。我总觉着,它是通着灵性的。黑褐色的躯干,一人多高便分出几个粗壮的杈,枝枝桠桠地撑开,像一把嶙峋的巨伞。树皮深裂着,全是沟壑,仿佛藏着说不尽的年岁。祖父说,这是从前鲁家一位秀才公种下的。上百年了,那树便实打实地立在这儿,看着一代代人,从穿开裆裤的孩童,熬到头发花白的老翁。
关于这棵树的记忆,大多浸着甜味。
春天,枣树吐出嫩叶,满树浅绿,像笼着薄烟。我们一群孩子在树下捉迷藏。枣树的躯干粗壮,正好藏身;枝桠低垂,垂下万千柔枝,像一道道帘子。
我们绕着树跑,追着,躲着,笑声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有时藏在树后,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心里怦怦直跳;有时爬到低矮的树杈上,躲在叶丛里,以为谁也找不到,却常常被自己的笑声出卖。枣树用它宽厚的怀抱,护着我们一个又一个快乐的黄昏。
夏天,满树碎花,米粒儿似的,洒下一地淡淡的香。
最热闹的,还是秋天。枣儿初时是青的,硬邦邦的,像绿玛瑙;渐渐地染上红晕,终至红透了,累累的挂满枝头,压得枝子都弯了下来。那红是真红,红得发亮,像涂了蜜。我们再也坐不住了,举长竿子去打;性急的,捡起砖头瓦片就往树枝上扔。噼里啪啦,枣子像冰雹似的落下来,砸在头上、背上,可谁也不恼,只顾嘻嘻哈哈地满地捡。捡起来,在衣襟上胡乱蹭两下,便塞进嘴里。那一声脆响,那满口的甜,一直沁到心里去。这时,鲁家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浅浅地说一句:“别砸着人,别噎着了。”
树下不光有枣子,还有另一番天地。靠东边有一个水塘,地面总是湿湿的。鲁家太太在那儿种了一片辣蓼(注:曲蘖),开着一串串白色或淡红色的小花,我们叫它“酒曲花”。那花爱阴凉,在枣树的庇护下长得极好,清清雅雅的。
鲁家太太有一手做甜酒曲的绝活。每到花开时节,她搬一张小凳,坐在枣树下,采下花穗,洗净了,铺在竹簸箕里晾干。晾干了,便搬出小石臼,就在枣树旁,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地捣着。那“笃、笃”的声音,混着鸟叫,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捣成细末,她便和上米粉,揉成小团,再晾干、滚上“母曲”、发酵、晒干。这便是做甜酒的“引子”曲了。
曲子做好了,鲁家太太从不藏着,总是这家送几粒,那家送一包。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用她的曲子做甜酒,整个村子飘着醇厚的酒香。人们便叫鲁家大爷和太太“香嗲”“香婆”。有时候,大伙儿聚到枣树下一起吃、一起乐,很是惬意。
每到快过年时,枣树下就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婶子大娘们把蒸得透烂的糯米搬到树下,倒进巨大的石臼里。男人们抡着膀子,用大木棰一下下地捣,女人们则在一旁快手快脚地翻着糯米团,嘴里说着家常,不时爆出笑声。我们小孩子就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等着吃那刚捣好、还烫手的糍粑。
这时候,男人们搬出了鼓、锣、钹,就在枣树下敲起了“甲叶点子”,“丰老大”“吕吕金”的腔板,节奏明快,一板一眼。鼓点子越打越急,锣钹越敲越响,咚咚锵,咚咚锵,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打糍粑的人便跟着节奏,一棰一棰狠狠地砸下去。
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扭着屁股,嘴里“咚咚锵”地叫着。整棵枣树下,笑声、锣鼓声、打糍粑的闷响声,混着甜酒的香气,在寒冷的冬夜里飘出很远很远。
那时候日子是苦的,穷啊。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碗里常年不见油星。可人们聚在枣树下的时候,那份快乐却是真的,从心底往外冒。没有人在意谁穿了新衣裳、谁的衣服有补丁。
大家就那么挤挤挨挨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热腾腾的甜酒,嘴里咬着软糯糯的糍粑,耳朵里听着震天的锣鼓,眼睛里看着彼此的笑脸——那种暖,比什么都金贵。
可惜,老枣树突然没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生产队推行蒸汽育秧,需要大量柴火。那棵老枣树,就在那个时候被砍倒了。几个壮劳力拉着大锯,一前一后,嗤嗤地响。白色的木屑纷纷扬扬,像是树的泪。
轰隆一声,它倒下了,腾起一片尘土。我们远远站着,心里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一个亲人。后来,树墩也刨平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再后来,蒙华铁路修到这里,我们的屋场连同老枣树的根,都一同成了火车站的路基。
前些日子回乡,老远便看见了那座新修的车站。锃亮的铁轨伸向远方,火车呼啸而过。我站在当年老枣树的位置,脚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旭日东升,风还是从前的风,却再也带不来枣花的香气了。我蹲下身,在水泥缝隙里寻了许久,竟发现了一株细细的、开着白色小花的草——是酒曲花。它怯生生地探着头,仿佛还在等着那些久违的身影。
正要起身,忽然瞥见车站围墙的角落,挨着路基的旁边,竟长着一棵小小的树苗。一人多高,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我走近细看——是枣树苗。定是从前老枣树的根须,不知在哪场雨后又悄悄钻出了土,穿过碎石和水泥的缝隙,倔强地朝上生长。
我轻轻碰了碰它,眼前又浮现出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枝叶婆娑,树下一群人围着石臼,喊着号子,敲着锣鼓,笑声和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子。那些在树下追逐的黄昏,那些被枣子砸中脑门的尖叫,那些混着酒香和锣鼓声的冬夜,仿佛都跟着这株新苗,重新回到了人间。
让人记住一辈子的,从来不是吃穿有多好。是猫儿岭的雾气,是屋场前后的翠竹,是那棵老枣树撑开的绿荫,是树下那一张张笑得敞亮的脸,是香婆递过来的一包酒曲,是全村人挤在一起喝甜酒、打糍粑的欢快。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甜。像老枣树的枣子一样,甜到心里去,甜了一辈子。
火车站的旁边,这棵小枣树正迎着朝阳,一寸一寸地生长。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撑开一片绿荫,结满红彤彤的甜枣,等着我们再回去。

【作者简介】
刘绍泉,文学爱好者。
【来源:星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