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 | 王超斌：扇影流光——传统工艺与传统文化里的清凉记忆

　　出差回京，去看望老师。老师赠我一把精致的折扇。扇骨用黑檀镶贝巧雕而成，产自老师的故乡苏州；扇面一面是墨色清谈的幽兰瘦竹，一面是筋骨清奇的行草体诗句，诗书画印均由老师亲自创作。这件礼物，与其说是一把扇子，不如说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我毕恭毕敬地接过扇子，连声道谢。随手轻摇，顿觉清风习习，凉意阵阵。

　　扇子，古称“凉友”，历经千年岁月，一直是人们喜爱的消暑工具。“小扇引微凉，悠悠夏日长”“何似雚蒲经织后，能将九夏变三秋”……前人的诗句生动表达了悠长夏日、摇扇取凉的惬意场景。

　　小时候，在农村老家，没有电扇和空调，夏天最常见的纳凉用具是“蒲扇”。天热时，蒲扇轻轻一摇，凉风扑面而至，清凉舒爽，扇子成为大家最受欢迎的用具之一。有打油诗为证：“扇子扇凉风，时时在手中。别人来借扇，请问主人公。”

　　老家夏夜有出屋纳凉的习俗。每当夜幕降临，家家户户会在晒谷场上架起竹凉板，以家庭为单位围坐一起，摇着蒲扇，一边纳凉，一边闲聊。男女老少，或慢声细语，或高谈阔论，内容无所不包：天南地北，古今中外，耕田种菜，家长里短，奇闻逸事，神仙鬼怪……此起彼伏的摇扇声，抑扬顿挫的话语声，忽远忽近的蛙鸣声……混合成乡村夏夜独特的交响曲，透着满满的和谐安逸。

　　印象最深的是爷爷的蒲扇。不单为那把蒲扇历经岁月包浆而形成的古铜颜色，也不止于那经年变换的锁边绒线，而是它给了我珍贵的童年记忆。爷爷在进士出身的曾叔祖父家当过书童，读过不少古书，肚子里装满了故事。乘凉的时候，爷爷坐在竹椅上，轻摇蒲扇，引风纳凉，驱赶蚊虫。我躺在竹床上，在蒲扇摇出的凉风中，一边遥望天上的星斗，一边听他讲故事，慢慢进入梦乡。

　　听得最多的是古典名著中与扇子有关的故事。

　　《三国演义》里孔明和周瑜的两把羽扇，珠联璧合，轻摇慢摆，指挥千军万马，破阵杀敌；《红楼梦》中的薛宝钗手持团扇，扑蝶戏耍，晴雯撕扇千金一笑；《西游记》中的孙大圣三借芭蕉扇，扇灭火焰山的火；《水浒传》一百单八将中排名第七十六位的“铁扇子”宋清名不副实，没啥武功，从未使过铁扇子，纯靠哥哥宋江的关系上位；《‌‌‌桃花扇》中李香君以死相抗，撞头血溅定情诗扇，友人将血痕点染成桃花图案，“桃花扇”由此得名……

　　一个个酷热的夏天，在蒲扇的轻摇慢摆中变得格外清凉和舒适。蒲扇摇来了大自然的灵气，摇走了酷暑和蚊蝇，摇来了童年的快乐时光，也摇走了绵绵岁月。蒲扇，凝聚着传统文化的沉淀，传承人世间的真情厚爱，勾起许多乡愁和美好回忆。我喜欢蒲扇摇出的清风，难忘有蒲扇陪伴的儿时夏夜。扇底清风，星光明月，故乡的一切是那样的沉静恬然，令人回味无穷。

　　随着年龄增长和工作的关系，对扇子的了解越来越多。

　　扇子的出现最早可上溯到远古的禹舜时代。晋《古今注》中记载：“舜广开视听，求贤人自辅，作五明扇。”明人也有“舜始造扇”的记载，说明舜时就已经有扇子了。

　　殷代，用五光十色的野鸡毛制成扇，称之为“障扇”，其功用不是扇风取凉，而是作为帝王外出巡视时遮阳挡风避沙之用，称作“华盖”。西周时期，扇子开始作为纳凉工具，当时的扇子多为禽羽雕翎制成，故称“羽扇”，多在贵族阶层中使用。羽扇汉末盛行于江东，晋代文学家陆机与傅咸所作的同名辞赋《羽扇赋》中，传蜀诸葛亮、晋顾荣皆有持白羽扇指挥众军之事。

　　东汉时，扇子开始流行，民间有纤巧玲珑的竹扇、蒲扇。随着丝织手工业的发达，出现了以绢制成的纨扇，形状有如一轮明月，称为“团扇”。团扇最早作为宫廷里的障扇，后来慢慢走入寻常百姓家。团扇的形状，暗合合欢吉祥的寓意，所以又叫合欢扇。古代闺阁小姐，几乎人人都有一把团扇。出门带在身边，遇着生人，用团扇半掩面，遮着半怀羞涩，也藏着满腹情思。除了团扇，还有长圆、梅花、葵花、六角等形状的扇子，扇柄用骨、木、竹等材料制作，雕刻精细，佩有扇坠、流苏、玉器等饰物。

　　汉代以后，湖南的竹扇和山东的绢扇普遍用来取凉，形制也逐渐增多。《西京杂记》中记载，长安有个名叫丁缓的巧匠，曾制出一把很大的“七轮扇“，只需一个人操纵运转，就能满堂生风。这种扇子可能就是吊扇、台扇的鼻祖。

　　隋唐两代，盛行于世的主要是纨扇和羽扇，以及少量的纸扇。北宋时，出现了携带方便的折扇。折扇，亦叫“聚头扇”“撒扇”“聚骨扇”。到了南宋，画扇、卖扇、藏扇之风盛行，扇面书画成为一种重要的绘画样式，扇铺和扇面画商应时而生。

　　自古以来，中国的扇子就带着艺术品的风韵，具有独特的民族风格。在扇面上题诗作画，是中国扇子的一大特色，是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也是民族智慧与文明艺术源远流长的见证。

　　我喜爱扇面艺术。京城里与我过从甚密的一些老领导、老院士、老将军中，有不少是资深的京剧票友。每逢堂会，他们经常手持一把扇面题有字画的折扇，开合之间，人物景象呼之欲出，诗词墨宝气韵灵动，意境高雅，赏心悦目，妙趣横生。

　　扇面题诗绘画最早可追溯到三国时期。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载有“杨修画扇误点成蝇”的故事。

　　东汉末年，汉桓帝赐予曹操一柄珍贵的九华扇。扇面洁白如雪，扇骨雕琢精巧。曹操得此宝物，便命主簿杨修在扇面上作画。杨修挥毫泼墨，正欲勾勒山水之际，一滴墨汁突然坠落扇面，在素绢上洇开一团污渍。这意外之变，若换作旁人，怕是要懊恼不已，但杨修却凝神端详片刻，嘴角微扬，提笔在那墨点处细细勾勒，寥寥数笔，一只栩栩如生的苍蝇便跃然扇上，其翅脉纤毫毕现，触须灵动欲颤，仿佛要振翅飞走。曹操接过画扇，竟误以为真蝇停住，下意识地挥手驱赶，待看清是画作后，不禁拊掌大笑。

　　误点成蝇展现了杨修的机智应变，折射出中国艺术中化腐朽为神奇的审美智慧。千年过去，当我们展开折扇，仍能感受到那份从容应对意外的艺术魅力。这一典故是文献记载中‌最早的扇面绘画实例‌，在中国艺术史上具有‌开创性‌‌的地位，标志着扇子从单纯的实用纳凉工具向‌文人雅玩与艺术载体‌转变。

　　《晋书·王羲之传》中有一则“书圣”王羲之为老妇题扇的故事。今浙江绍兴蕺山南边有“题扇桥”，相传便是王羲之题扇之处。

　　王羲之每次从宅第出来途经蕺山街走上小桥，总看见有位老婆婆在桥头摆摊卖六角扇，但买的人却很少。有一天，王羲之又过小桥，见婆婆守着扇摊，一脸愁容，顿生恻隐之心，提笔在她的扇子上各题了五个字。老婆婆担心扇面被字迹玷污，扇子更不好卖，脸上露出了不满之色。王羲之笑着对她说，你只要对人说这是王右军题的字，每把扇子必能卖出百钱的好价格。老婆婆将信将疑，按照王羲之的嘱咐卖扇。果不其然，扇子很快被抢购一空。

　　此后，文人墨客题扇画扇成为一种时尚。许多著名的书法家、画家都喜欢题扇画扇，留下了不少传世之作。如明代 周之冕的竹雀扇、唐寅的枯木寒鸦扇、沈周的秋林独步扇，清代恽寿平的菊花扇、王武的梧禽紫藤扇等。近现代的艺术大师，如郑板桥、金农、石涛、任伯年以及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徐悲鸿、傅抱石、李可染等都是题扇画扇的高手。郭沫若曾为扇厂题诗“清凉世界，出自手中。精逾鬼斧，巧夺天工。飞遍寰宇，压倒西风。”

　　扇子有丰富的人文内涵。

　　一把好扇子，扇骨要讲究，斑竹的泪痕，花梨的纹络，檀木的实沉，牙骨的温润，材质不同韵味迥异；扇面要讲究，纸的要粘贴两三层，绢的要丝细绵薄。扇子展开象征着一个人心胸的博大；扇子合拢如一个群体的包容共济；扇子之“扇”与“善”谐音，手执一扇，心存一善，扇子摇出来的风，带着温厚的善意，诠释了中华民族善良谦逊的优良品质。画几笔山水，题几句小诗，拿在手里，收放自如，轻摇慢摆，风雅毕现。中国人的扇子不是简单的扇子，其功用大大超越了扇风的基本用处，它是文人怀里的江山，是闺阁袖里的温柔，是千年岁月里养出来的一点闲情，是“博大、包容、善良”内蕴的集中体现。

　　扇子可以反映人的心理状态。

　　陈寿的《三国志》中，有诸葛亮“葛巾毛扇，指挥三军”等记载。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词“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说的是诸葛亮擅手执羽扇运筹帷幄，镇定自若。他还用“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之句，描写周瑜指挥若定的大将风度。杜牧以“轻罗小扇扑流萤“的诗句，描写少女的活泼姿态和欢乐情绪。王建的《调笑令》云：“四扇，四扇，美人并来遮面”，描写美人以扇遮面的悲切 心理。“夏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入木三分地刻画出不劳而获的剥削者的可憎面目。

　　扇子是戏曲与舞台表演中的“万能道具”。

　　在中国传统戏曲如京剧、昆曲中，扇子是生、旦、净、丑各行当必备的核心道具，具有塑造人物、辅助身段和推动剧情的功能。文生/小生‌使用折扇，展现儒雅、潇洒、风流倜傥的书生气质；谋士/智者‌使用羽扇，象征运筹帷幄、智慧超群；花脸/武生‌使用大折扇或特制扇，体现粗犷、豪放或威武之气；旦角‌使用团扇或小巧折扇，表现含蓄、娇羞、柔美或端庄；丑角‌使用破扇、芭蕉扇或折扇，增添滑稽、诙谐或狡黠感。神仙鬼怪‌等特定角色使用特定扇子，如铁扇公主的芭蕉扇、钟离权的蒲扇 。‌‌

　　通过摇、顿、颤、抖等技法，扇子可‌辅助肢体动作与情绪表达‌，延伸演员的手臂线条，配合眼神和步伐，形成优美的舞蹈化动作，外化人物内心活动。著名川剧演员阳友鹤，仅使用折扇的姿态就有70多种。过去相声演员，手里常拿一把扇子，是为了烘托人物性格。

　　扇子在国外也有很多趣话。

　　古埃及人会用棕榈叶做一人多高的扇子，供贵族和奴隶主使用，由身强力壮的奴隶打扇。扇子是权贵的象征，扇子越大，坐在扇下的人身份越显赫。公元9世纪，日本人发明了小巧玲珑的折扇，他们把折扇看成能带来幸福的祥物。欧洲从16世纪中期开始，折扇在宫廷和仕女界大受青睐。法国作家伏尔泰说过“不拿扇子的女士 ，犹如不佩剑的男子。”

　　1797年，英国人威廉·科克写了世界上第一本《扇学》。书中提到对付一个突如其来的献媚者，小姐们用“扇语”就像水兵用旗语一样娴熟。右手使劲挥扇表示“我爱另一个人”，如果来者不开窍，她再用左手照样来一遍，意思是“你还是走开的好”，男士就应该马上走开。如果小姐突然让扇子坠地，求欢者会喜出望外，因为这一动作意味着“让我们言归于好吧”，如果将扇子贴近脸颊，则是“我爱你“的意思。

　　1981年，米兰和纽约的国际工艺美术设计小组设计了一系列新颖的日用工艺品，从沙发到沙发枕、从花瓶到烟灰缸、从玻璃杯到耳环……全部做成扇形，因为造型独特，物超所值，人们竞相抢购，时尚了一阵。

　　在收藏家的眼里，稀缺的扇子身价不菲。目前世界上 最贵的一把扇子是180年前在德国生产的。扇骨用精雕细琢的珠母做成，装饰着纯金做的小鸟，镶着绿宝石和红宝石。这把扇子，在瑞士苏黎世的一次拍卖中拍出 2万瑞士法郎（折合人民币约17万元）的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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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出磨砺，美扇留暗香。随着科学的进步和物质文明的发展，扇子的基本功用已由电扇和空调替代，但人们也许永远不会丢弃和忘却扇子，因为扇子里深藏着匠心与清凉、艺术与温情。

　　又一个夏季来临，我怀念留下美好回忆的扇子。夜空如洗，新月高悬，独坐院中，手摇折扇， 让人顿生“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遐思。折扇摇出光影阑珊，带着清风凉意，穿越千年，将我周身笼罩。微风拂面，像饮清冽可口的甘泉，轻轻涤去烦忧的尘埃。岁月静好，此刻的凉适与惬意，属于慢下来的好时光，让我深深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