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 | 阎慧敏：《南京照相馆》暗房中的技艺抵抗和记忆救赎

　　在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上，《南京照相馆》斩获最佳编剧与最佳男配角两项大奖，成为当晚备受瞩目的作品之一。这部影片选择以小见大将视野聚焦在南京城里普通百姓。用一家照相馆作为叙事的主要空间，让战争的残酷与人性的温情在显影中以血色呈现。我们在影片中目睹的远非对南京大屠杀的史实复刻，而是闯入了巨大的记忆暗房。在这里显影液不再是化学药剂，而是时间和血泪；底片不再是醋酸纤维素，而是被暴力蹂躏的生命。本文将深入讨论主角如何以精湛的技艺，从冲洗到存档进行一场无声却坚决的抵抗，又如何将一间小小的照相馆，升华为拷问历史、安放尊严与重构记忆的崇高场域。

　　一、暗房中的身份解读

　　影片的叙事智慧体现在其刻意避开操控历史走向的宏大人物，转而瞄准被历史洪流裹挟的普通人，通过他们特定的社会身份与职业功能，让个体命运与集体记忆产生深刻互文。

　　老金作为必要的身份设置，也是叙事的结构性支点。剧本的核心皆围绕着他的照相馆以及冲洗技术展开。这种技艺在和平年代是谋生手段，但在战争的胁迫下变为特殊的抵抗武器。苏柳昌邮递员的设定让他的工作足迹踏遍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当最后那场爆发戏时地名被符号化，个人悲剧被升华为集体记忆，视角更宏大和深刻。苏毓敏和王广海构成了沦陷区居民精神谱系的两种，其形象承载国民性的深刻审视。苏毓敏从侥幸到觉醒的轨迹，也是部分国人从日军暴行下对其伪善谎言醒悟。邻居“死到临头都看不清”的评语，正点明此种麻痹心态的普遍性与危险性。王广海的角色则更具悲剧性的庸常。他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其形象的核心矛盾在于恻隐之心与精明算计的持续撕扯。他会在力所能及且不危及自身时流露片刻的善意，但其一切行为的底层逻辑，始终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这四个核心角色以其各自的身份和行动，共同编织成一幅关于记忆、抵抗、觉醒与沉沦的复杂景象，让叙事既扎根于具体的人物命运，又超越了个人故事的局限。

　　二、暗房中的技艺抵抗

　　在南京城的刀光血影间，枪炮和刺刀本该是绝对的主宰。《南京照相馆》展现了另一种抵抗形式，它悄无声息却同样关乎生死。照相馆这个本该记录美好祥和的场所，被战争异化为一个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微观战场。拥有拍摄、冲洗技艺的普通人举起了自己的武器——定影液，显影液，照相机和技术。

　　影片以大量冷静而克制的镜头，呈现了这些技艺如何被转化为具体的行动。出城的通行证有两种，一种是日本人给出的“官方版”，另一种则是照相馆众人伪造的手写版。伪造的每一笔修改都是帮助幸存者以及藏匿的底片逃出地狱的希望。强酸性的定影液泼在伊藤脸上时，看似是使他毁容实则是揭开了他丑恶的嘴脸。这种伪善的面孔恰恰是日军侵略者“仁义道德”外衣下野蛮本质的真实写照。同时导演多次用静态的黑白照片来代替血腥展示，既体现了日军的残暴又完成了对民族创伤的庄严定格。这些凝固的瞬间超越了感官的刺激，迫使观众凝视暴行本身。主角也正是因为见证了这些罪恶相片的诞生，坚定了要将底片带出南京城的决心。这些操作看似被动，却蕴含着巨大能动性：它并非直接消灭敌人，而是通过守护生命、保存真相与捍卫尊严，完成了一场对暴力的殊死抗争。

　　三、暗房中的记忆救赎

　　战争本质就是一场剥夺。剥夺领土，剥夺生命，剥夺人权，在尊严遇到非人化处境时，人们往往更渴望得到主体存在的身份。照相作为一种高度存在主义的形式，它定格的画幅和时间就得到了物质层面上的永恒记忆存留。这是影片将剧情设置在照相馆对沦陷区民主在精神方面的救赎，也是对于历史和政治维度上的一步妙手，暗房里罪证照片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像极了历史的伤口被一寸寸撕开。

　　主角的所有抵抗与救赎行动，其最终指向并非仅限于当下个人的幸存，更关乎未来历史的构建。影片的深意在于揭示这些被技艺所拯救的影像，如何从私人的物品，演变为公共的历史证言。从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底片，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感光材料。肖像照成为对存在过的生命的庄严确证，定格日军暴行的影像则是对施暴者最无声却最有力的指控。它们从暗房中走出，进入历史叙述的广阔天地，成为审判战犯的铁证、历史教科书中的插图、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至此，影片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意义升华：从技艺到记忆，从个人到历史。摄影师在暗房中的微小抵抗，其终极价值在历史的长河中得到显现。他不仅仅是在保护几个人，更是在为一段民族创伤保存最原始、最不容篡改的视觉证据。这些影像，构成了对官方谎言和暧昧叙事的最强反击。它们迫使后代观看、铭记并反思，从而打破了施暴者期望的“沉默与遗忘”。

　　《南京照相馆》不仅仅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1937年的故事，它存在本身就在履行着与片中摄影师相似的职能——它是一部电影的“显影术”。它将那段沉痛的历史从时间的深渊中打捞出来，让其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记忆中重新“显影”。影片向我们证明了个人的努力，智慧和坚守也能承载时代和记忆的守护。所谓薪火相传，坚忍的中国人民正是在一次次劫难中守候了文明和希望的火种，使其在废墟之上得以重生。

　　【作者介绍】

　　阎慧敏：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戏剧影视文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