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 | 刘绍泉:铺路石——写给慢慢老去的60后

都市新闻 | 2026-09-07 16:49:20
星辰在线 | 作者:刘绍泉一审:陈贝贝二审:彭穗三审:唐小涛

  有人说,60后是很辛苦的一代。我懒得去反驳。

  只是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站在老家屋后石伏山碎石堆里的自己——赤膊,瘦得像一根秫秸,腿上缠着布条包着的血泡。十二磅铁锤举过头顶砸下去,“当”一声,碎石崩到小腿上,血珠子便渗出来,汗一流像撒了盐。碎石扬起的粉灰钻进口鼻,呛得人直咳。累了就蹲在石堆上歇气,日头毒得石头烫屁股,渴了灌一肚子山泉水。半月凑够一方,会计数出九元。攥着那沓钱下山,裤兜硬邦邦的,走一步拍一下腿。

  苦是真的苦。可那种苦后的甜,大概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每一分钱都认得你手指头的纹路,每一道疤都记得住来路。

  我们这代人,极像石伏山的石头。被采下来,锤碎,铺进路基,让车轮碾过,让脚步踩过,然后被埋在柏油下面,没人知道你的名字。可路结实了,后来的人就走得舒坦,跑得更快了。命运把我们锤碎了,我们就铺成路;时代把我们碾过了,我们就托着它向前。

  七岁时,村里还用牛拉犁。爷爷的木犁挂在堂屋墙上,犁头磨出的凹槽能放一个指头。早春翻地,老牛喘粗气,黑土从犁铧右侧翻出来,冒着潮气。爷爷喊一声“喔——”牛就往前奔,犁铧吃进土里,吱吱嘎嘎响。那是农耕文明的最后一眼,也是我们出发的地方。不久,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开进了村。我们锤的石头铺就的路,就是给拖拉机走的。

  二十二岁进了工厂。机床嗡嗡响,流水线不停。工装肘部磨出了洞,机油渗进指甲缝,很难洗干净。车间里铁屑飞溅,空气里飘着切削液的腥味。有一回夜班,我在岗位上站着站着就睡着了,被工友推醒时,脸上印着一道黑油。白天在车间,夜里读夜大。有一回从教室出来,满手油污,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那儿想,这辈子大概就是在追——追一个亏欠。前面亏欠的,后面拿命补。

  90年代初,厂里进了第一台电脑。大脑袋显示器,开机要三分钟。学五笔,字根口诀抄在烟盒背面,背到半夜。头几天连自己的姓名都敲不出来,急得摔键盘。完了又捡回键盘,继续敲。后来有了电话、寻呼机、手机、微信、扫码支付和智能家居。孙女用AI画画,用手机修复我的老照片,几秒钟就搞定。她把手机凑过来:“爷爷你看,它认识我。”我眯着眼看那块亮晶晶的屏幕,忽然想笑——我们当年铺的路,不就是让这个小家伙跑得更快些吗?

  从牛犁到人工智能,人类几千年的跨度,浓缩进了我们的六十年。我们不是在书上读历史,而是亲自用自己的脚走历史。锄头柄的包浆、机床边的铁屑、键盘上磨平的字母、手机屏幕上划出的指纹、智能家居的轻触——全是亲手摸过的时代印痕。

  可追光的人,也被光灼伤过。一九六八年入学,一九七七年毕业,九年半把动荡岁月从头陪到尾。几何代数只学皮毛,英语认不全字母。一辈子没有完整教育,这个亏到老都补不回来。恢复高考后为考个师范,煤油灯熏黑了多少个夜晚。也就是那些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枪声刚刚平息,日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十八岁,被调到常年亏损的工厂任党委书记。厂里死一般的沉寂,老鼠比人多,车间锈迹斑斑,道路杂草丛生,每年亏损过亿元。老工人攥着我的手,指甲缝嵌着黑垢:“书记,这日子怎么过?老伴每天都到菜市场捡白菜叶子,三个月没见荤腥了。”我鼻子一酸,想起母亲煮红薯叶的那口锅。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推开窗,看见厂区那个七层楼——老一代建厂工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丝束装置,怎么突然就停产了。

  想起十二岁锤石头到月亮出来,一个孩子都能养活自己,一个厂子岂能这样垮掉?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吧。研究政策、加大技改、开拓市场、改制分流,整整花了三年,厂子终于撑下去了。老工人又来攥住我的手,这回笑了。

  可并非所有人都挺了过来。有个60后老同事,技术好,人老实,下岗那天在厂门口站了很久,背驼着走远了。后来癌症加抑郁,不到五十就走了。我去主持他的葬礼,送他那天下小雨,灵堂里站满了60后,彼此看一眼,谁也不说话。我们扛起了改革,改革也考验了我们。有人被压垮了,有人挺住了。

  四十八岁,调任社区管理中心主任,一个刚从监狱出来不久的人拍着桌子喊“老子实在活不下去了”,茶水溅了我一身。我弯腰扶正杯子:“我也是60后,知道你的难处。”后来安排他去打扫小区卫生,每天五点多就起来扫落叶。我远远看过一回,他扫得很慢,但扫得干净。一家子总算有了饭吃。

  五十二岁那年,为开通城区到工厂的公交,带着同事奔波于市、区和公交公司上百回,用嘴皮诉说苦衷,终于让山沟企业职工出行更便捷。

  六十岁退休,把工作证放进柜子最底层。那天下午我坐了很久,想起十二岁下山时兜里九块钱硌着大腿,走一步拍一下——那时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兜里有钱,心里有底。后来才知道,路是铺给别人走的。退休后某高校聘我当兼职教授,讲改革的经历,讲铺路石的故事。一个男生举手:“老师,你怕过吗?”我说怕,但不能让人看见。教室安静了几秒,响起了掌声。

  有人问,60后苦不苦?小时候饿过肚子,少年时荒过学业,中年时扛过改革,老了又成了独生子女父母的夹心层。粮票布票肉票,红薯饭补丁衣,下岗改制买断安置——这些词后面,站着一排又一排的60后,沉默地签着自己的名字。可我们也不后悔。没有战乱,没有逃亡,这已是天大的福分。那些苦难没有白费——它们变成了烟囱,变成了铁轨,变成了孩子们手上那块亮晶晶的屏幕。

  那天接孙子放学,他踩在新铺的柏油路上,忽然仰头:“爷爷,路下面有什么?”

  我蹲下来:“有石子。石伏山锤出来的,工厂里磨出来的,键盘上敲出来的。”

  “它们疼吗?”

  “疼。但上面的人不疼了。”

  孙子想了想,轻声说:“那我走轻一点儿。”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那些石头不需要被记住名字,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下面,让后来的人跑快些,再快些。等跑远了回头望——地上那条平平整整的路,就是60后。

  半生铺路,半生为路。来时不问出处,去时不留姓名。

  我们在路下面。

  (作者简介:刘绍泉,央企退休人员,高级政工师,文学爱好者。)

【来源:星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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