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文艺 | 张景龙:赓续文脉惠学林 ——《廖名缙集》前言

都市新闻 | 2026-10-08 16:10:11
星辰在线 | 作者:一审:丁辰欢二审:邓佳莹三审:王茜

  在中国近代史的天幕上,曾有无数的星辰闪耀又湮晦。他们的光芒或曾璀璨一时,或因时光尘埃的遮蔽而隐没。廖名缙便是这样一颗曾一度璀璨于历史天幕,尔后却又湮没于时光尘埃的星辰。他逝世一百周年在即,可即便在他乡邦, 知其人晓其行者都寥寥无几。 然而在百年前的省城长沙,无论是政军界还是文教界,他都是一个传奇般的存在。其一生之行迹,与近代中国追求独立、民主与富强的艰难历程紧密交织;其一生之著述文章,无不熔铸着湖湘文化“心忧天下, 敢为人先”的精神基因。

  然而,因其花甲之年的一次疏忽,其所有著述手稿不幸遗失,廖名缙郁结难舒,一病不起, 数月后便驾鹤西去,致使其人、其行、其文从此湮没无闻近百年,此实为近代湖湘文化史上的一大憾事。所幸于辛亥革命百周年前夕,陆续有好消息传来:2008年,廖名缙当年遗失的诸多手稿之一《百槲溪堂文集》惊现于台湾,并于当年被编入《民国文集丛刊》影印出版;几乎在同时,其《直隶五河历代河流沿革图说》手稿亦在大陆收藏界初露行迹;而后,其乡邦晚学开始于媒体上发表纪念廖名缙的文章。2015年,整理者归老林下,于次年开始辑佚,耗时近四年辑成《廖名缙佚文集》,2021年由岳麓书社出版。此次重新整合《百槲溪堂文集》和《廖名缙佚文集》,以及最新搜集到的零散佚作,最终编成这部九卷本《廖名缙集》。

  一、 知兵硕彦家国情

  廖名缙的人生,是一个从传统士子向近代先驱转型的生动范例。其生命轨迹纵横捭阖,跨越军、政、教、文诸界,完美诠释了儒家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的理想人格及其文武兼备的全面才能。我们不妨试着勾勒其多重身份与事功,将其置于清末民初宏阔的历史舞台上,重新确立其作为辛亥革命元老、近代湖湘教育先驱、知兵硕儒的历史地位。

  1. 湖湘俊杰与辛亥元老

  廖名缙 (1867—1927),字笏堂,晚号瓠塘退士,法号融寿,笔名瓠尊等,湖南泸溪浦市人。1883 年中秀才,入浦市观澜书院,其科试成绩曾在整个辰州生员中获一等第一名, 显露其聪颖才智。1891年入张之洞创办的两湖书院,广涉新学,开阔眼界。1896年入湖北武备学堂,奠定近代军事理论基础。1897年 (光绪丁酉) 以拔萃贡成均, 第二年授候选道员,却自请以学官用,膺浏阳训导,旋赴湘西黔阳执掌龙标书院,其志不在个人宦达,而在培育人才、教化一方。

  尚在两湖书院肄业期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覆灭,举国震惊。廖名缙悲愤填膺,挥毫写下《讨倭寇檄》,痛斥 “逆人心者,干天怒,犯众怒。……今倭人以蕞尔小国, 不畏公法,称无名之干戈,为万国之戎首”。从两湖书院一毕业,廖名缙即入湖北武备学堂学习军事,以期将来能戎马疆场,杀敌报国。1899年从龙标书院山长任上,应湖南新军统领黄忠浩之邀赴长沙襄其军务,任湖南威字新军管带兼军营学堂监督,自此开启了在黉堂与军旅之间文武交替的生涯。

  1900年,廖名缙领兵参加唐才常领导的武汉自立军起义,事败后遭清廷通缉,累及浦市老家被抄,妻女颠沛逃亡,此为其革命生涯的第一次淬炼。

  1903年,廖名缙被选拔为湖南官费留日学生,东渡扶桑,肄业于东京弘文学院,与陈天华、杨昌济、刘揆一等人同窗。留日期间,廖名缙加入孙中山创立的兴中会。1904年归国后不久,廖名缙受江西巡抚夏时所邀赴赣任职,初任江西抚署文案,并与蔡锷、林虎、郭人漳等兼任材官队军事教官。随后,廖名缙先后出任江西续备左军统领、常备中军统领,其间他遵孙中山指示,秘密创立兴中会江西分部 (同盟会江西支部前身),积极播撒革命火种。

  1906年,同盟会策划萍浏醴起义,事泄,时任常备中军统领的廖名缙不顾个人安危,巧妙周旋,及时向革命党人传递消息,设法遣散同志。最后,革命党的同志平安脱险,但廖名缙却因引起巡抚吴重熹怀疑而被革职。此乃其第二次重大革命实践,虽功败垂成,却彰显其无畏胆识、坚定信念与牺牲精神。

  辛亥革命爆发,历史浪潮汹涌澎湃。廖名缙时任湖南左路巡防军统领,毅然参加长沙起义,旋即率军北上援鄂,参加了辛亥革命中最为惨烈的“阳夏保卫战”。随后,他又率军东下参加了“南京之战”。辛亥革命胜利后,廖名缙作为湖南省四位代表之一,赴南京参与组建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并作为湖南投票人庄严投票,选举孙中山为中华民国第一任临时大总统。这一段浴血疆场、缔造共和的经历,使其名永载辛亥革命史册。

  2. 杏坛大师与硕学鸿儒

  廖名缙一生与教育结下不解之缘,堪称近代湖南教育之先驱与擎炬者。其家五代从教,儒业相承,家风熏染。光绪丁酉科成拔贡后,廖名缙自请回湘任浏阳县教谕,自此开启其教育生涯,即便在戎马倥偬、身居军职之际,亦未曾一日废离教育,真正做到了“治军兴学,两不相妨”。

  从浏阳请调回湘西,廖名缙掌教龙标书院,赓续文脉,教化地方;在湖南威字新军任管带期间,他兼任威字新军营学堂监督;从日本留学归国至赴赣就职这一短暂时期,他向时任湖南巡抚赵尔巽提议创办湖南警察学堂;在江西任军职期间,他先于续备左军统领任上创办随营学堂,升任常备中军统领后,将材官队改为材官学堂,亲自兼任监督,并倡办江西武备学堂;萍浏醴起义失败后,廖名缙被革职返湘,他专事教育,先后出任长沙明德中学监督、湖南高等实业学堂监督、湖南甲种农业学堂监督,并与谭延闿、刘人熙等人共同创立湖南教育总会,致力于全省教育之革新与发展。其间,廖名缙尤为关切桑梓教育,与熊希龄等湘西人士共创湖南西路公学,旨在为湘西培养人才,其教育视野兼具国家格局与地方情怀。

  民国肇建,万象更新。廖名缙脱下戎装,将全部心力与智慧倾注于湖湘教育新局之中。他首先倡议复办因清政府覆灭后资金来源中断而停办的西路公学 (复办后更名为湖南第一公学);旋即又与符定一等联名呈请省都督府及学务司拨款立案,创建湖南省第一所公立中学——湖南全省公立高等中学 (今湖南省长沙市第一中学前身),并被公推为校董暨名誉校长;不久,他受聘出任当时湖南唯一的高等学府——湖南公立高等工业学校 (今湖南大学前身) 校长, 在其锐意经营下,该校的教学质量很快跃升为全国同类工业院校之翘楚,特别是其图书、仪器、 标本等之充实与先进,当时在国内罕有其匹;此后,他还担任过湖南公立法政专门学校校长,并与熊希龄等人创办湖南私立兑泽中学 (今湖南省长沙市第六中学前身), 且出任校长;1921年,廖名缙应挚友熊希龄之邀,北上担任北京香山慈幼院副院长兼评议会主任,将其教育理念与实践扩展至慈善教育事业。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1914年,廖名缙与刘人熙、彭政枢等志同道合者于长沙共创船山学社,刘人熙为总理,廖名缙与彭政枢为哲学、政学二科主讲,并同任社长。学社以“研究船山学说,发扬民族精神,昌明国学”为宗旨,廖名缙亲自主讲《张子正蒙注》等船山哲学经典,其《世界哲学的宋学观》等主题讲演,纵横捭阖,学贯中西,深刻阐扬船山思想之精粹,使该学社成为当时湖湘乃至全国阐扬国粹、砥砺气节、传承斯文的重要学术殿堂与精神高地。

  3. 词林名宿与文苑大家

  廖名缙才情丰赡,文名卓著,于诗词文赋、书画楹联皆有极高造诣,其友朋圈中早有“湖南唐伯虎”之雅誉。近代著名文学家、《清稗类钞》作者徐珂,于辛亥年 (1911) 游历长沙时结识廖名缙,为其才情与风采折服,多年后在《康居笔记汇函》中记述:“湘之士大夫将兵者, 咸同间至多,流风遗韵,及于光宣。宣统辛亥,珂游长沙, 识黄泽生、廖笏堂,皆儒而知兵者……笏堂名缙,拔贡,治兵统某军,尝为珂题诗于《湘楼听雨图》,题词于《纯飞馆填词图》。”这段记载,引出了廖名缙两段文坛佳话。

  其一,辛亥年徐珂游长沙时作画《湘楼听雨图》,廖名缙应邀现场为其题诗:“山风送急雨,万木翻作浪。小楼若扁舟,兀摇浪花上。中有被发人, 隐几踞方丈。风雷等一噫,嗒焉齐万象。借问子胡然?撄宁神弥旺。”诗境超然,意象奇崛,显其才思之敏捷与境界之高远。

  其二,也是更为人称道者,乃十年后廖名缙在北京为徐珂《纯飞馆填词图》所题《自度曲》。当时,廖名缙刚刚历经过爱妻离去之痛,词中融入其深沉的身世之感与孤忧之情:“洞庭沽酒,看尽了南条山色。正佛火蒲团,浪浪夜雨,别馆孤吟。倦客似我,逢春情兴懒。除花外玉箫知得。恁飞絮年年,鹧鸪乱舞,争与禅心相识。 堪惜何郎老去,许多词笔,便付与旗亭,犹堪换醉。只有双鬟难觅。梦里湘波,匣中锦字。回首春灯,历历归去也。还愁室里,曼殊要看秋发。”此词情真意切,艺术高超,尤其末句哀婉悱恻,意境幽深,倾动京华词坛。

  清光绪年间翰林院编修、中华民国国务院秘书长、京津文坛领袖郭则沄,将廖名缙 《自度曲》收入其词话著作《清词玉屑》,特以“光宣间知兵词人”为题推介廖名缙与董受祺这两位军事家词人。著名闽籍词人林葆恒亦将该词收入《词综补遗》一书。后来词学大家吴藕汀编纂《词调名辞典》时,更取该词末句中 “曼殊发”三字创制新词牌,从此中国词林中便有了一个新的词牌“曼殊发”。

  近代实业家、诗人梁焕奎,则从另一角度盛赞廖名缙之才,他在《答廖笏堂》 一诗中写道: “十年书剑客,示我有新诗。讲学文中子,谈兵杜牧之。”诗中将廖名缙比作隋代大儒、教育家王通 (文中子)与唐代诗人、军事理论家杜牧(牧之),精准地概括了廖名缙作为“杏坛大师”“文苑词伯”与“知兵儒将”三者兼备的通才形象。

  这一切,共同铸就了廖名缙卓尔不群、文采风流的士林形象与不朽名望。

  二、春秋椽笔著汗青

  整理者将《廖名缙集》作为一项重要文献整理工程来完成,不仅在内容整理上严格按照相关规定,力求达到处理标准化, 而且在各卷编排的构思设计上也力求做到架构精严,主次昭然。

  全书凡九卷,首卷为开篇之要,当须冠绝诸卷,方能定鼎全书格局,非《百槲溪堂文集》 (以下简称《文集》)莫能担此重任。《文集》系廖名缙晚年亲手甄选厘定之“藏山之作”,足堪代表其学术高度与文学境界。因此对其不予拆分,保留原貌,整体作为《廖名缙集》之一卷,卷名亦享受“特殊待遇”,其他卷均按其文体、内容等拟就四字卷名,而该卷则保留原书名作为卷名。

  1. 极品首卷与全书之魂

  整理者曾于廖名缙季女廖盛慈先生的回忆录中获知,其父于1926年在一次旅途之中,因一时疏忽,将装载全部书稿的皮箱遗失,而此《文集》就在遗失的书稿名录之中。

  毋庸讳言,当初看到廖盛慈先生的回忆录里写到其父著作手稿遗失时,整理者心中跟众多读者一样有个疑问未能开解:廖名缙撰写了那么多著作,何以此前那么多年一本都未印行?这会不会就是廖氏家族中一个褒扬先人的传奇故事?

  直到2016年春的一天,整理者突然收到一个从广东肇庆学院寄来的包裹,寄件人是该校国际交流处副处长、外语学院副院长廖萱教授——廖名缙的嫡孙女。我急忙打开包裹,眼前的东西令我大吃一惊:竟然是廖名缙九十年前遗失的书稿之一——《文集》手稿影印本的复印件。再看出版单位,是台湾文听阁图书有限公司。那一刻,整理者为曾经对“手稿遗失”之说有过一丝疑虑而感到深深愧疚。

  经过两年多的研读与整理之后,整理者发现,此《文集》乃廖名缙于其浩繁著述之中,覃思精择,悉心甄选,且亲手整理誊正之精品力作。它所包含的八十八篇文章,无不体现了廖名缙广博而深厚的儒学功底及其对历史现象与文化精神的敏锐洞察力。在我们所搜集的所有廖名缙作品之中,这些篇章可以说是其思考与创作的精粹所在,它们代表了廖名缙作为传统士大夫与近代学人所追求的理想著述境界。因此,该《文集》作为《廖名缙集》之首卷,当之无愧, 堪称全书之“魂”。

  2. 藏山之志与定本之精

  作为《廖名缙集》首卷,《文集》较之其他卷, 除诸多优长之外, 值得一提的是其严苛的精品意识, 此意识深深植根于廖名缙所恪守的中国传统著述观。该卷中《<王弇州四部稿>书后》一文,实为窥见其著述思想及精品意识之锁钥。他在该文中开门见山, 痛砭时弊: “后人好名之心,十倍古人。而名之所成,远不逮古,非真才不古若也。”进而旗帜鲜明地阐发自己的感慨:“古人殚精著述,一字未安,不敢问世。及其成也,又复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盖不汲汲求知于世也如此。后人朝学执笔,夕已著书,一稿甫脱,遽登梨枣。行世既久,晚年学进, 更正末由,盖其汲汲求知于世也又如彼。”廖名缙的这番感慨与评说,无疑亦是其自身著述活动的根本原则,同时也揭晓了其一生著述宏富却未及时印行之谜。他是真正践行了“藏诸名山”之古训,不慕一时虚名,唯求学术之精粹与传世之不朽。

  或许有读者会质疑,何以证明《文集》中的篇章均系其“覃思精择, 悉心甄选”而出?在此略举一例:廖名缙当年参加拔贡考试,其朱卷共有三文两诗共五件作品。这五件作品在整理者看来, 件件都是上品,可廖名缙最终仅选中一篇《读邵子<击壤集>书后》,另两文两诗均被其淘汰。对照朱卷原文,整理者还发现,该文在入选《文集》时仍有多处经过精心修改与润色。由此可以想见,《文集》的其他篇章,亦经历了何等严苛的精择与甄选。

  3. 学术巅峰与华章之薮

  《文集》学术含量之高,充分彰显了廖名缙渊博的学识与深邃的思想, 堪称其学术巅峰之作。其中,《续 <文心雕龙·才略篇>》一文,尤为瞩目,充分展现了廖名缙宏通的文学史视野。刘勰《文心雕龙· 才略篇》精彩评骘了自先秦至晋代的近百位作家, 而廖名缙该文则以其为典范, 续评南朝宋、齐、梁、陈至隋代兼及北朝的六十余位重要文学家之才略, 自觉接续千年文脉。非淹贯这一时期之文学典籍、 独具只眼且具有宏大文学史构架能力者, 绝不可能做到。其对沈约、江淹、任昉、徐陵、庾信等名家的点评,要言不烦,切中肯綮,往往数语便勾勒出其创作特征与文学史地位, 体现了大家风范。

  《<萧选>诸文采自何书考》则系该卷中另一力作,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廖名缙深厚的文献学与考据学功力。该文对南朝萧统所编《昭明文选》中七百余篇诗文的文献来源进行了穷尽式的稽考。廖名缙在文中自述其“以《隋书· 经籍志》 为主要稽考之本”,该志未载者,“则又求之史传他书之中”。最终考得“周四家,秦一家,汉十五家,后汉二十家,季汉、吴各一家,魏十一家,晋三十八家,宋十一家,齐六家,梁八家。为文四百五十六首,外有无名氏之诗二十三首”。其考据之勤、征引之博、排比之细、结论之确,令人叹为观止,足以视为古典文献学研究的一次经典实践。

  《文集》中之论说文, 如《寇準论》《张浚论》《梁元帝论》等, 皆非泛泛而谈,而是建立在扎实史料基础之上的深入辨析。其评骘历史人物之功过,辨析学术流变之得失, 皆立论公允, 见识超卓,颇具史家眼光与批判精神。至若 《罗整庵三寓书箴阳明论》 一文,尤见其思想深度。廖名缙对宋明理学内部朱陆异同、考亭与象山、整庵与阳明之持久争论深怀忧虑,深刻指出学派之争若陷于 “各标宗旨沿反” “名为友朋之讲讨,实则而造之讦攻” 之狭隘境地, 则将从根本上削弱乃至瓦解儒学自身的道统力量。 故而廖名缙发出了 “设有异端者流乘时鼓煽,则吾党之中,先已自坏其藩篱,干城御侮,将何恃哉!将何恃哉!” 的痛切疾呼, 其维护儒学整体性、 超越门户之见的苦心孤诣跃然纸上,今日读来,仍振聋发聩。

  《文集》亦为华章佳作之渊薮,所荟篇章,诸体兼备,且文采斐然,充分彰显了廖名缙高超的文学造诣。除前述众作已臻化境外,其各体创作皆具风采。铭箴之体,如《拟苏子瞻<择胜亭铭>》《拟元次山 <自箴>》等, 短小精悍, 寓理深刻;赞颂之文,如《汉三儒赞》《唐十八学士赞》等, 褒扬先贤,气韵生动;序跋之篇,如《 <涉趣园集> 序》《韩昌黎 <顺宗实录> 跋》等,妙笔生花,酣畅淋漓。此卷实为晚清民初湖湘学术结出的一枚硕果,亦是中国传统学术在迈向近代转型过程中的一叶珍贵标本,其价值历久弥新。

  三、 斑斓碎玉映日月

  第二至九卷乃整理者积数载之功,从晚清民初时期浩如烟海的旧籍、报刊、官牍、方志、 信函、谱牒乃至私人收藏中,悉心辑佚、勉力搜聚而得。依其内容性质与体裁,归类为“佚文辑存”“人物列传”“轶闻琐录”“学术讲稿”“诗词联语”“国风集评”“电文书信”“史料文献”八卷。此八卷内容之宏富,乃全书之主体,与首卷《文集》源流有自,相辅相成:首卷是全书之“魂”,第二至九卷便是其“躯”。它们经纬交织,主辅相协,共同构筑起一座研究廖名缙其人、其文、其所处时代之学术殿堂。

  1. 革命烽火与军政实录

  《廖名缙集》第八卷“电文书信”与第九卷“史料文献”中的电文、奏牍、公函、报摘等,是研究清末及民国初年军政局势的第一手档案,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与历史现场感。

  第八卷中收录的廖名缙与中华民国前总理熊希龄的大量往来电文,详尽记录了1915年底至1916年7月,护国战争给大湘西人民所带去的深重兵燹之难与民生疾苦。电文记录下了1916年4月至7月时任湖南武陵道道尹兼抚绥总处处长的廖名缙, 如何在身处天津租界的熊希龄遥控指挥下,于南北军对峙、局势错综复杂的险恶环境中,艰难地抚绥灾民、筹集粮饷、 拯救苍生。这些电文不仅揭示了廖、熊二人深厚的私人情谊与政治信任,更活现了当时一位有担当的地方官员身处历史夹缝中,欲有所为而又步履维艰、如履薄冰的真实困境,其史料之原始与细节之丰富,为研究护国战争在地方层面的具体实施及影响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微观实证。

  在第九卷中,源自1904年《江西官报》的数篇奏牍,则为我们展现了另一个廖名缙:一位锐意革新、 精通现代军事且清廉有为的军官。这些奏牍是其上任江西续备左军统领后, 深入各营视察、全面阅兵后向巡抚衙门提交的详尽汇报与整改方略。文中,他直言不讳地指出旧军如散沙般的积弊与陋习,并提出一系列具体、可行的改革措施,充分展示了其卓越的军事才干与务实的办事作风。尤为可贵的是,他洁身自好,革除军营弊习,将历任统领均落入私囊的盐商捐款,全部用于创办武备学堂, 培养现代军事人才。 这些文献, 是研究清末军队建设、新式军校创办历程的极佳个案,其价值远超一般性的历史叙述,为我们理解晚清军事转型提供了来自实践者内部的珍贵视角。

  第九卷中载录有部分媒体的时事报道,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对于国家大事与重要的社会活动,廖名缙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例如上海《民立报》1912年3月19日和23日先后发表的关于廖名缙与黄兴等人共同发起“中华民族大同会”及为该组织募款的公告;北京《顺天时报》1918年12月23日和1919年1月11日先后发布的《众议院议事日程》,均有议员廖名缙所提交的《请政府将没收德奥两国在华财产及庚子赔款提充奖学基金建议案》。

  2. 教育先驱与士人交游

  廖名缙“湖湘教育先驱”之身份, 在第二至九卷的诸多篇章中得到了具体、 生动和鲜活的呈现。 除前文所罗列的诸多关于他耽于湖湘教育事例外, 他的先进教育思想和教育理念, 亦时时散见于他的文章及学生的日记之中。 例如在第二卷 “佚文辑存” 中, 附有他当时的学生、后来的中共浙江省委书记罗学瓒的数篇日记, 这些日记中有廖名缙授课内容的详细载录, 其中一篇记录道: “现世之教育家,有所谓贯注、启发之法。贯注为客观的,启发为主观的。欧洲有谓大陆派,如法德等国,主持贯注之法也。所谓英国派,如英等,即主持启发之法也。要之,贯注实不如启发之善,孔子教人,随其人异其教,即启发之法也。” 在当今学校的课堂上仍不乏贯注之法时,廖名缙却在一百多年前就在研究比较中西方各种不同的教育方式,并明确指出 “贯注实不如启发之善”。

  第五卷所汇集的主要是廖名缙于《船山学报》登载的讲演稿,其中他的教育思想亦无处不在。如题为《续 <张子正蒙注· 诚明篇>》的讲稿,其中就阐述了人作为教育活动中之客体的唯一性,以此来批驳某些 “教育家” 以 “鱼出卵而自营, 犬附地而能行” “皆为人类所不逮” 为由, 从而得出 “禽兽天生之本能或视人为优” 的结论。 他在讲稿中称: “人之初生, 一蠕虫耳。教育成功,则可以参天地而赞化育。” “然试取鱼犬而施之教育,则最终之成绩,不过其最初之本能。” 因此他在讲稿中明确宣称: “此教育于人所以号万能也, 此人类所以独为教育之动物也。”

  此外,廖名缙交游极广,与其经常雅集的文人雅士概是政、军、学、商、佛各界翘楚。其中,与熊希龄的通信除军政事务外,亦有大量诗词酬唱,以及诸多为熊代笔之作,足见双方信任之深、相知之契;与近代高僧太虚法师的诗词酬唱与通信,展现了其思想中的佛学维度;与著名诗人陈三立、画家陈师曾父子,与实业家、诗人、教育家梁焕奎,与著名文学家、《清稗类钞》作者徐珂等众多文坛友人的往来,则共同勾勒出一幅近代精英阶层以文会友、诗酒唱和、思想互动的生动图景。这些电文信札、酬唱诗词,文字雅赡,情感真挚,远超寻常客套,是深入了解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 价值观念以及交往方式的绝佳窗口。

  3. 诗性咏叹与时代呐喊

  第六卷 “诗词联语” 与第七卷 “国风集评”, 集中展现了廖名缙作为 “词林名宿” 与 “文苑大家” 的文学才华与诗学修养。其诗作题材广泛,体式多样。如他的拔贡朱卷《辰州龙兴寺观明慈圣太后千佛袈裟歌》,长达九十句,融历史兴亡之感、佛教典故之学于一炉,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气势恢宏,功力深厚,非学养宏富、才力超群者不能为。其词作除奠定其 “光宣间知兵词人” 地位的《自度曲》外,尚有《月华清》《高阳台》等佳作,风格或忧凄,或豪放,情感丰沛,艺术纯熟。第七卷 “国风集评” 更显其深厚的诗学修养与独特的艺术眼光,见解独到,不拘泥于传统经学窠臼。

  此外,廖名缙的楹联亦为时人所重,长沙千年古刹开福寺大雄宝殿门廊抱柱联 “斋鱼敲落碧湖月,觉觉觉觉,先觉后觉,无非觉觉;法钟撞破麓峰云,空空空空,色空相空,总是空空”,即出自廖名缙手笔。该联将文学性、地域性与佛法哲思完美融合,堪称近代佛教楹联之典范,一个多世纪以来,观览者好评如潮,早已成为享誉中国楹联界的著名佛联,为千年古刹增色不少。

  然而,其生命价值与精神光芒远不止于风雅咏叹。更值得重视的,是那些忧时伤世、针砭时弊的 “呐喊” 之声。 除首卷中《讨倭寇檄》《后藏选举平议》等言辞犀利的篇章外,其他卷中亦不乏类似的杂评,而这些文辞,无不彰显其凛然正气与风骨。

  如第二卷 “佚文辑存” 中的《悲宋君钝初》和《存喜心者, 天将夺汝之魄》, 便是1913年3月20日宋教仁被刺后,举国震惊,廖名缙于《大中华民国日报》上连发此二文,怒斥此乃 “豺虎之行耳, 匪豺虎胡以残酷如是也”,并对民国前途深表忧虑:“盗贼豺虎之横行,今日之民国乃真无望矣。”其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另如《水灾急赈刍言》一文,是1924年湘、闽、鄂、赣等省遭特大水灾之后,民生困苦,廖名缙对当时达官显贵的冷漠与奢靡进行了猛烈而直接的抨击:“上而军阀伟人,下而官僚政客,一筵之设费至数十百金焉,一舆之饰费至数千万金焉。……尤其甚者, 莫过于鸦片之复兴。 种烟有税, 运烟有税,尽以饱有枪阶级之私囊。 对于强邻之责言, 与人民之堕落, 直若熟视而无睹。”其犀利的言辞中, 充满了对漠视人民苦难、生活奢靡无度的军阀及权贵的抨击。

  四、 赓续文脉惠学林

  《廖名缙集》的整理出版,远超出对一位历史人物文集的普通辑录,它是一场跨越世纪的文脉接续,亦是一项重要的文化抢救工程。它对清末民初湖湘政、军、文、教界杰出人物的研究,堪称具有一定的补白之效,在某种程度上,它对湖湘文化的传承,更是有着积极而深远的意义。

  1. 铁函开启与心史重光

  廖名缙学贯中西,著述宏富,却一生恪守“藏诸名山”的古训,秉持古人“一字未安,不敢问世”的严谨态度而慎于付梓。他一生之著述, 除了其编撰之家乘《楚南邵辰廖氏宗谱》于 1926年由北京慈祥工厂印行外,其余概藏之名山,致使其宏富著述未能及时惠泽学林。这已是湖湘文化界的一件憾事,然而更为不幸的是,正当廖名缙进入花甲之年,觉得是时候将自己一生著述付之梨枣时,却因为一次旅途中的疏忽,将装着手稿的皮箱遗失,他一生的心血不翼而飞。廖名缙经此沉重打击, 身心俱损,竟至一病不起,于次年(1927)春便驾鹤西去……

  他那一箱书稿有多少?无人知道全部数目及书名,我们只能从后人的回忆文章中略知大概,有《百槲溪堂文集》《百槲溪堂诗集》《西山枕石集》《秋湖集》《香山游览吟》《广菊谱》《国朝史学文钞》《直隶五河历代河流沿革图说》及日文译著《时代思想之权化》等。 至其逝世,他一生之著述,除一部《楚南邵辰廖氏宗谱》得以印行外,其余所有书稿,有如南宋郑思肖沉井之《铁函心史》,从此湮没于历史尘埃之中,杳如黄鹤,令人扼腕叹息。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就在廖名缙往生行将八十周年之际,历史的尘埃终于开始被拂去,转机终于开始浮现:2008年,他当年遗失的《百槲溪堂文集》手稿竟然奇迹般现世于台湾,并由台湾文听阁图书有限公司作为《民国文集丛刊》第一编影印出版,终使这颗蒙尘之珠重放光华。

  为弘扬地方先贤文化,赓续地方文脉,整理者从2016年始,耗时近四年从清末民初各种旧籍中搜聚了数百篇 (首) 廖名缙的诗文、奏牍、电文、书信、演讲稿等,整理成一部八卷本《廖名缙佚文集》,纳入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政协组织编纂的《湘西民族文库》,由岳麓书社于2021年出版发行。时隔四年,此次整合《百槲溪堂文集》与《廖名缙佚文集》 及新辑佚诗文, 编纂成更为全面完整的九卷本《廖名缙集》。

  2. 填补空白与嘉惠学林

  新版《廖名缙集》,不仅对湖湘革命史、湖湘文化史、湖湘教育史、湖湘宗教史等多个研究领域能起到一定的补白作用,同时对于中国近代史与辛亥革命史研究而言,亦提供了一位革命活动家、晚清军事将领的第一手史料。

  廖名缙堪称湖湘文化于近代孕育出的典型代表,其人格中蕴含的 “心忧天下,敢为人先” 精神特质,在其著作中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通过本书,读者可以深度解读一位湖湘士子如何回应时代巨变,其思想、实践与创作如何既深深植根于湖湘传统文化,又积极与近代思潮相融合。廖名缙是研究湖湘文化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绝佳标本,本书为此提供了极为深厚、全面的文本基础。例如他在《国家与社会》一文中,既倡扬代表传统文化的船山精神,“一曰砺廉耻,一曰明责任,一曰惩慆逸,一曰祛顽旧”,同时又对始建的中华民国给予高度赞颂,“国体改变,是我国无上光荣之事……共和初建,开国之勋,震耀中外,固已揭日月以行矣”。

  此外,在湖湘文学史研究领域,《廖名缙集》中的诸多旧体诗、词、歌、赋、铭、赞、记、檄等篇章,提供了晚清民初旧体文学创作实绩、风格流变与顽强生命力的样本。而对于经学、佛学等研究领域,本书中的“国风集评”诸篇章,“佚文辑存”中《廖笏堂乩论佛学》诸篇,以及廖名缙与太虚法师的通信及酬唱作品,亦能提供视角独特的原始材料。可以说,本书的出版,必将嘉惠学林,助力多个相关学术领域的研究走向深化与细化。

  3. 接续文脉与弦诵不辍

  《廖名缙集》的出版,特别是作为首卷的《百槲溪堂文集》得以整理出版,堪称一项文脉接续与文化抢救工程。廖名缙其人其文其经历,集中体现了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 一代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如何在外患内忧、新旧激荡的复杂环境中,艰难而执着地探索救国之路,实践自身的人生价值。作为船山学社的社长和哲学主讲,廖名缙既是王船山“知行合一”思想的积极传播者,同时也是卓越的实践者。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堪称连接传统士大夫与近代知识分子的一座桥梁。而他的生命故事,他的忧患意识,他的担当精神,他的博学通识,正是对中华传统文化中“以文化人”“崇德向善”“自强不息”“家国情怀”,以及湖湘文化中特有之血性、担当与睿智的生动体现。

  本书的出版,使得百年前的这段几乎被湮没的历史记忆重新变得清晰可触,使得这位几乎被遗忘的先贤及其所承载的文化精神重新走入当代人的视野。它不仅是对廖名缙个人的告慰,更是对一段波澜壮阔历史的铭记,对一种珍贵文化基因的接续。它使我们得以聆听先贤 “鸣鹤在阴”之清音,并激励今人与后人“其子和之”,让蕴含其中的文化精神与学术薪火,弦诵不辍,韵响悠长,为新时代的文化自信与民族复兴提供深厚的历史滋养与精神支撑。这,或许正是出版《廖名缙集》最根本的初心与最崇高的使命。

  最后,借此机会,向在收集整理廖名缙文献过程中提供过帮助的高朋贵友,特别是船山学社副社长黄守愚先生,以及为《廖名缙集》的编辑出版付出辛劳的编辑人员表示最真诚的感谢!

  【作者简介】

  张景龙,男,作家,湘西浦市人,吉首大学研究员。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暗战绝杀》《湘西土司王》,曾获第五届沈从文文学奖。

【来源:星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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